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是一個哲學踐行主義者,也就是說,他反對把哲學當成學術研究,主張哲學必須像 2,500 年前的蘇格拉底在雅典城邦生活中付諸實踐那樣,即使在今天的網路世界面對 AI 時也應該時時踐行。
雖然這不符合哲學主流的價值,但身為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哲學愛好者,我特別認同。所以在過去這 10 年來,我也不斷嘗試著將哲學思考與各種活動結合,從靜態的油畫、捏陶、攝影,動態的則從瑜珈、蘇菲旋轉舞、基礎核心運動、太極拳,到運動中的抱石攀岩、登山、水肺潛水……一路走來,深深感受到生活與活動一旦注入哲學的理性思考,這些原本就很有趣的事件,得以因此進入一個更有覺察、更深刻的層次。
在這些嘗試當中,最新的結合,則是讓「自由潛水」(freediving)進入哲學。
為何能呼吸反而不自由?重新思考自由潛水的定義
所謂自由潛水,根據定義就是不攜帶水下供氧裝備、單憑正常呼吸和閉氣進行的潛水活動。這項運動憑藉對身心控制的要求,近年在全世界迅速崛起。
從歷史演進的發展上來說,自由潛水的歷史是來自於生存需求,與現代我們所熟知的極限運動不同。部分靠海為生的人,從過去到現在,都靠著自由潛水到水下採集食物或珍珠、海綿等珍貴資源,比如日本的「海女」(Ama)與韓國濟州島的「海女」(Haenyeo),還有包括台灣原住民在內的漁夫(如蘭嶼達悟族、小琉球與東海岸原住民),都是傳統自由潛水的代表。他們不藉助任何現代設備,僅憑一口氣潛入深海採集鮑魚與海膽,基本上跟中南美洲加拉巴哥島上的海鬣蜥縱身一躍到海裡吃海草,直到氧氣耗盡、失溫前一刻才上岸,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到了 1913 年,自由潛水才第一次從求生的職業打撈,演變為一種競賽。希臘海綿採集者 Stotti Georghios 創下了現代史上的指標時刻:他成功潛入深海,為一艘義大利海軍艦艇找回了遺失的船錨。1949 年義大利人 Raimondo Bucher 創下首個官方記錄,下潛深度達 30公尺。1960~1970 年代,一些傳奇潛水員的競爭,推動了極限深度的挑戰,這段歷史後來啟發了電影《碧海藍天》。
隨著 AIDA、SSI、PADI 、CMAS、Molchanovs 等認證訓練系統的建立,自由潛水已演變成一套科學化的專業運動,甚至是正式的體育競技項目。諷刺的是,作為自潛始祖的海女和漁夫,卻被這些國際機構看成是未接受正式訓練、不合格、不安全的負面教材。至於這個有如「乞丐趕廟公」的劇情是否合理,我們可以留給喜歡思考的你作為練習題目,這裡就不特別討論。
我們這次對於自由潛水的討論,主要是想透過哲學思考,去看懂核心定義裡的「自由」這個概念。為什麼憋著一口氣的潛水被稱為是自由的,至於裝備齊全、可以在水下呼吸的水肺潛水,卻沒有被認為是自由的?

對未知的渴望,是自由,還是貪婪?
「如果我們想通了自由潛水為什麼叫做自由潛水,或許就可以理解『自由』的真諦。」這是我們 4 天課程的目標。於是我們白天學自由潛水,晚上還可以充滿精神的進行哲學討論,連教練都非常驚訝大家的體力充沛。
一開始的討論從每一個人為什麼參加者會想來報名開始。因為團員之中甚至有非常怕水的人、對海洋陌生而且恐懼的人、不會游泳的人,都決定來參加。對潛水教練來說這根本違反常識。通常情形都是深諳水性、喜歡海洋的人才會來學習自由潛水。所以我們就從「嚮往」、「羨慕」與「嫉妒」的哲學討論作為切入。
接著我們往下深挖,思考對於海的「嚮往」,既然與他人無關,只跟自己有關,那麼真的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生物性嗎?如果是個人的主觀詮釋,我們知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嚮往的是什麼?
從這裡,我們挖掘出了對於「無限」、「未知」與「自由」的關係。我們對大海、宇宙的嚮往,歸根究底是因為浩瀚無垠,還是所知甚少?為什麼這種對「無限」或「未知」的追求,會引發「自由」的感受?如果是出於對「未知」的嚮往,那麼想知道的本質,是不是「貪婪」?這種貪婪跟學者對知識的貪婪,或商人對金錢的貪婪,有所差別嗎?
另外,「未知」是值得嚮往的嗎?還是值得恐懼的?從這裡的討論,我們進入了「世界觀」的形成,有人相信世界是危險的,這樣的人通常表現出對世界的不信任,也往往不相信自己(或是只相信自己),追求「已知」和「絕對」。有些人則相信世界是安全的,這樣的人則會相信世界,也相信自己,對於未知因此會表現出更多的好奇,也會樂於去進行探索,但這樣的人可能意識不到,我廣袤的天空,可能是別人的牢籠。
我們知不知道自己的世界觀是哪一種?是如何被形塑的?這個世界觀是不是合乎邏輯的?我們是否明瞭相信自己的、跟不相信自己的世界觀,對於生命各有什麼好處和壞處?
自由的定義,究竟是沒有限制,還是越在限制中、人越能感受到自由?在這樣的討論中,我們理解了為什麼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主奴辯證法」,闡述雙方如何透過勞動與鬥爭確立自我意識,所以主人才是奴隸的奴隸,而奴隸才是主人的主人,如果「自由」其實是一種經過主觀詮釋的感受,那麼自由是客觀的事實嗎?
要不是透過只能靠一口氣的自由潛水訓練,或許從來沒有在真實生活中被奴役的我們,永遠不可能離認識自由的真相那麼近。

自由潛水的盡頭,是自由還是自我毀滅?
解決了自由的定義後,我們繼續深入討論,當自由潛水在現代已經成了一種競賽型的極限運動,比如來自俄羅斯的男子紀錄保持人Alexey Molchanov(台灣潛水界因為覺得這個俄文名字太難念了所以乾脆暱稱他為「抹茶」),被公認當今地表最強自潛運動員,手握多項世界紀錄,包括恆重單蹼下潛(CWT)136 公尺及雙蹼(CWTB)125 公尺。這種每天要求今天比昨天的自己更好的人,不斷追求創新 PB 個人最佳紀錄的「運動員」,他們無止境追求的盡頭是什麼?還是在不斷求贏的過程中,把自己變成了一匹眼睛被矇起來的賽馬?如果抹茶有一天真的死在自我挑戰的海裡(這可能性還滿高的),他的生命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
那麼,那些為了討生活而每天自由潛水的「海女」們,會像運動員那樣不斷追求「進步」嗎?誰才是理性的?
相信自己的人,是否更容易把自己暴露在險境中?相信自己的人,是否不再進步?
相信權威跟反權威傾向的人,究竟誰比較自由?為什麼?
不相信自己的人,有能力愛自己嗎?
快樂是每個人想追求的嗎?還是對競賽運動員來說,受苦是創造自己存在感的必要手段?
隨著我們自由潛水的技術進步,哲學討論也越來越精彩。既然這一切都會結束,我們應該要問自己,當每一次吸飽一口氣,躬身潛入海底、遁入人生的你我,幸福嗎?想要在海底取的,是代表財富的珍珠,代表贏的信物(Tag),還是代表自由的停止呼吸?有什麼能代表幸福嗎?
期待下一次海底的哲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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