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哲學諮商室】海底的哲學課:自由潛水的「自由」,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憋著一口氣的潛水被稱為是自由的,至於裝備齊全、可以在水下呼吸的水肺潛水,卻沒有被認為是自由的? 為什麼憋著一口氣的潛水被稱為是自由的,至於裝備齊全、可以在水下呼吸的水肺潛水,卻沒有被認為是自由的? 圖片來源:Dudarev Mikhail/Shutterstock

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是一個哲學踐行主義者,也就是說,他反對把哲學當成學術研究,主張哲學必須像 2,500 年前的蘇格拉底在雅典城邦生活中付諸實踐那樣,即使在今天的網路世界面對 AI 時也應該時時踐行。

雖然這不符合哲學主流的價值,但身為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哲學愛好者,我特別認同。所以在過去這 10 年來,我也不斷嘗試著將哲學思考與各種活動結合,從靜態的油畫、捏陶、攝影,動態的則從瑜珈、蘇菲旋轉舞、基礎核心運動、太極拳,到運動中的抱石攀岩、登山、水肺潛水……一路走來,深深感受到生活與活動一旦注入哲學的理性思考,這些原本就很有趣的事件,得以因此進入一個更有覺察、更深刻的層次。

在這些嘗試當中,最新的結合,則是讓「自由潛水」(freediving)進入哲學。

為何能呼吸反而不自由?重新思考自由潛水的定義

所謂自由潛水,根據定義就是不攜帶水下供氧裝備、單憑正常呼吸和閉氣進行的潛水活動。這項運動憑藉對身心控制的要求,近年在全世界迅速崛起。

從歷史演進的發展上來說,自由潛水的歷史是來自於生存需求,與現代我們所熟知的極限運動不同。部分靠海為生的人,從過去到現在,都靠著自由潛水到水下採集食物或珍珠、海綿等珍貴資源,比如日本的「海女」(Ama)與韓國濟州島的「海女」(Haenyeo),還有包括台灣原住民在內的漁夫(如蘭嶼達悟族、小琉球與東海岸原住民),都是傳統自由潛水的代表。他們不藉助任何現代設備,僅憑一口氣潛入深海採集鮑魚與海膽,基本上跟中南美洲加拉巴哥島上的海鬣蜥縱身一躍到海裡吃海草,直到氧氣耗盡、失溫前一刻才上岸,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到了 1913 年,自由潛水才第一次從求生的職業打撈,演變為一種競賽。希臘海綿採集者 Stotti Georghios 創下了現代史上的指標時刻:他成功潛入深海,為一艘義大利海軍艦艇找回了遺失的船錨。1949 年義大利人 Raimondo Bucher 創下首個官方記錄,下潛深度達 30公尺。1960~1970 年代,一些傳奇潛水員的競爭,推動了極限深度的挑戰,這段歷史後來啟發了電影《碧海藍天》。

隨著 AIDA、SSI、PADI 、CMAS、Molchanovs 等認證訓練系統的建立,自由潛水已演變成一套科學化的專業運動,甚至是正式的體育競技項目。諷刺的是,作為自潛始祖的海女和漁夫,卻被這些國際機構看成是未接受正式訓練、不合格、不安全的負面教材。至於這個有如「乞丐趕廟公」的劇情是否合理,我們可以留給喜歡思考的你作為練習題目,這裡就不特別討論。

我們這次對於自由潛水的討論,主要是想透過哲學思考,去看懂核心定義裡的「自由」這個概念。為什麼憋著一口氣的潛水被稱為是自由的,至於裝備齊全、可以在水下呼吸的水肺潛水,卻沒有被認為是自由的?

為什麼憋著一口氣的潛水被稱為是自由的,至於裝備齊全、可以在水下呼吸的水肺潛水,卻沒有被認為是自由的?圖為韓國濟州島的「海女」(Haenyeo)。圖片來源:pink stockers/Shutterstock

對未知的渴望,是自由,還是貪婪?

「如果我們想通了自由潛水為什麼叫做自由潛水,或許就可以理解『自由』的真諦。」這是我們 4 天課程的目標。於是我們白天學自由潛水,晚上還可以充滿精神的進行哲學討論,連教練都非常驚訝大家的體力充沛。

一開始的討論從每一個人為什麼參加者會想來報名開始。因為團員之中甚至有非常怕水的人、對海洋陌生而且恐懼的人、不會游泳的人,都決定來參加。對潛水教練來說這根本違反常識。通常情形都是深諳水性、喜歡海洋的人才會來學習自由潛水。所以我們就從「嚮往」、「羨慕」與「嫉妒」的哲學討論作為切入。

接著我們往下深挖,思考對於海的「嚮往」,既然與他人無關,只跟自己有關,那麼真的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生物性嗎?如果是個人的主觀詮釋,我們知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嚮往的是什麼?

從這裡,我們挖掘出了對於「無限」、「未知」與「自由」的關係。我們對大海、宇宙的嚮往,歸根究底是因為浩瀚無垠,還是所知甚少?為什麼這種對「無限」或「未知」的追求,會引發「自由」的感受?如果是出於對「未知」的嚮往,那麼想知道的本質,是不是「貪婪」?這種貪婪跟學者對知識的貪婪,或商人對金錢的貪婪,有所差別嗎?

另外,「未知」是值得嚮往的嗎?還是值得恐懼的?從這裡的討論,我們進入了「世界觀」的形成,有人相信世界是危險的,這樣的人通常表現出對世界的不信任,也往往不相信自己(或是只相信自己),追求「已知」和「絕對」。有些人則相信世界是安全的,這樣的人則會相信世界,也相信自己,對於未知因此會表現出更多的好奇,也會樂於去進行探索,但這樣的人可能意識不到,我廣袤的天空,可能是別人的牢籠。

我們知不知道自己的世界觀是哪一種?是如何被形塑的?這個世界觀是不是合乎邏輯的?我們是否明瞭相信自己的、跟不相信自己的世界觀,對於生命各有什麼好處和壞處?

自由的定義,究竟是沒有限制,還是越在限制中、人越能感受到自由?在這樣的討論中,我們理解了為什麼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主奴辯證法」,闡述雙方如何透過勞動與鬥爭確立自我意識,所以主人才是奴隸的奴隸,而奴隸才是主人的主人,如果「自由」其實是一種經過主觀詮釋的感受,那麼自由是客觀的事實嗎?

要不是透過只能靠一口氣的自由潛水訓練,或許從來沒有在真實生活中被奴役的我們,永遠不可能離認識自由的真相那麼近。

Alexey Molchanov被公認當今地表最強自潛運動員,手握多項世界紀錄。圖片來源:Divot,Wikipedia,CC BY-SA 3.0

自由潛水的盡頭,是自由還是自我毀滅?

解決了自由的定義後,我們繼續深入討論,當自由潛水在現代已經成了一種競賽型的極限運動,比如來自俄羅斯的男子紀錄保持人Alexey Molchanov(台灣潛水界因為覺得這個俄文名字太難念了所以乾脆暱稱他為「抹茶」),被公認當今地表最強自潛運動員,手握多項世界紀錄,包括恆重單蹼下潛(CWT)136 公尺及雙蹼(CWTB)125 公尺。這種每天要求今天比昨天的自己更好的人,不斷追求創新 PB 個人最佳紀錄的「運動員」,他們無止境追求的盡頭是什麼?還是在不斷求贏的過程中,把自己變成了一匹眼睛被矇起來的賽馬?如果抹茶有一天真的死在自我挑戰的海裡(這可能性還滿高的),他的生命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

那麼,那些為了討生活而每天自由潛水的「海女」們,會像運動員那樣不斷追求「進步」嗎?誰才是理性的?

相信自己的人,是否更容易把自己暴露在險境中?相信自己的人,是否不再進步?

相信權威跟反權威傾向的人,究竟誰比較自由?為什麼?

不相信自己的人,有能力愛自己嗎?

快樂是每個人想追求的嗎?還是對競賽運動員來說,受苦是創造自己存在感的必要手段?

隨著我們自由潛水的技術進步,哲學討論也越來越精彩。既然這一切都會結束,我們應該要問自己,當每一次吸飽一口氣,躬身潛入海底、遁入人生的你我,幸福嗎?想要在海底取的,是代表財富的珍珠,代表贏的信物(Tag),還是代表自由的停止呼吸?有什麼能代表幸福嗎?

期待下一次海底的哲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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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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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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