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邀請了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博士，到新竹尖石鄉的泰雅族部落的森林裡，進行了三天的「哲學健行」。畢竟台灣人喜歡諧音梗，其實我們真正的主題是「哲學踐行」（philosophical practice）。相對於哲學理論，我的老師更支持只有落實在生活中可以實踐的哲學，才是真正被理解的哲學，而對於這點，我舉雙手贊成。
但是既然說好了要「哲學健行」，總不能掛羊頭賣狗肉，還好，我知道奧斯卡本來就是每天會要求在法國鄉間的森林裡散步10公里的人，只要幫他找到一根堅固的樹幹當作拐杖，他是不會反對這個主意的。
至於實際操作的方法，是把參加者每3個人分成一組，走進古木參天的部落森林裡。每到一個對於部落有重要意義的地方，比如水源地、教堂、森林教室，我們就會停下來，每組3個人輪流扮演哲學諮商師、尋求諮商的客戶、以及觀察者的角色。停留3次之後，我們走出了森林，同時每個人也都完成了一輪不同角色的練習。
查拉圖斯特拉：「我只是想把禮物帶給人類」
在這個過程中，我想到了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本我從少年時期就鍾愛的哲學啟蒙書，在序言裡，一開始就描述了30歲的查拉圖斯特拉離家，走進森林裡去享受他的精神和孤寂。他在森林裡面遇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年老的隱士，隱士認出查拉圖斯特拉，於是說：
「你是一個有著覺悟的人，現在、你還想對那些正在沈睡的人做些什麼呢？」
查拉圖斯特拉的回答是：「我熱愛人類。」
這和我認識的奧斯卡，多麽的類似啊！在法國哲學的學術圈子裡，他是一個學者們一聽到就皺眉頭的名字，尤其是他對兒童進行哲學對話時採取的嚴厲態度，更是飽受兒童哲學家們的抨擊，身為他的學生，我也不時會遭到這樣的待遇。比如我記得當兩位來自義大利和瑞士的哲學家朋友，對於無法邀請我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哲學教育委員會的活動，是抱歉而堅定的對我這麼解釋的：
「……可惜你是奧斯卡的學生。我們的風格差距太大了！」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故事中，他向這個已經對人類失望的老隱士說：
「應該怎麼說呢？我只是想把禮物帶給人類。」
老隱士則給了查拉圖斯特拉這樣的建議：
「不要給他們任何東西。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從他們身上拿走一些東西，比如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沉重負擔，與他們一起承擔──那樣做會讓他們感到無比愉快，只要你願意，你也同樣快樂！
「假如你真的想給他們一些東西的話，那麼就像對乞丐一樣給他們一些救濟物資好了，還能得到他們的懇求！」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卻回答說不可以這麼做，「我不會這樣施捨他們，我還沒有窮到那個地步。」
結果老隱士對著查拉圖斯特拉哈哈大笑說：「那麼你去看一看，他們究竟會不會接受你的寶物！他們對隱士持有懷疑態度，根本不會相信我們會帶著禮物來這裡。」
人類如何超越自身？關於人性和「動物性」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我們今年夏天在台灣的「哲學健行」。
我私下和奧斯卡說了我聯想到的這段故事，因為我知道他是喜歡尼采的。他從小經歷了在阿爾及利亞的革命，所以在美國唸大學的時候，熱血沸騰的他甚至非法加入了共產黨，後來還因此被迫離開美國，但是在他短暫的共產黨生涯裡，其他黨員也嚴厲批判他，正是因為發現他愛讀尼采，而不是像其他黨員一樣奉行讀馬克思。
走在森林柔軟的小徑上，奧斯卡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想起查拉圖斯特拉接下來解釋為什麼動物是道德的奴隸，而超人是道德的主人這一段：
人，是聯結在動物與超人之間的一根繩索──懸在深淵上的繩索。
走過去是危險的，停在半空中是危險的，回頭看是危險的，戰慄而停步是危險的。
但人之所以偉大，乃在於他是橋樑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愛，乃在於他是過渡。
真是太有趣了。我們之所以會這麼努力，不都是為了想要超越自己嗎？人類希望超越自己，成為超人。但是要怎麼做到呢？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檢視人類是怎麼超越人類祖先的動物的。人是動物，但是如何超越其他動物的呢？
人類有複雜的語言，可以表達和溝通想法。
有富有的創造力，可以創造藝術、音樂和工具。
人類的想像力，讓人類夢想曾經存在的世界，並且思考可能存在的世界，並根據這些想法重新改造外部世界。
我們複雜的社交生活是家庭、朋友和人際網絡，相互聯繫在一起，有責任感。我們也有對自己和宇宙的認識：有知覺，有情緒，有感受。
動物是我們想要擺脫的樣子，而超人是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
但是我們可能忘了，在這個動物和超人兩端之間的深淵，是細繩索上的人類，去設定出人跟動物的區別的。動物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像人類。
這是為什麼，奧斯卡在面對人類把貪婪、自私、說謊這些我們不喜歡或是不能理解的行為時，說成「哎！這就是人性！」時，總是不以為然。
我們常常用「這就是人性」來解釋其實是隨意而錯誤的。仔細一想，就會發現，貪婪、自私其實不是人性，而是動物性，動物跟人類都是貪婪、自私的，但是不貪婪，不自私，才是通往超人的「人性」。
在往更深一層想，也就能看到，「有所期待」不是人性，而是動物性，動物跟人類一樣都會有所期待，只要家裡有養狗的人，應該都很熟悉「期待著出去散步的狗」，只有能夠做到「沒有期待」，才是高貴的人性。
同理可證，被道德（團體運作的規則）捆綁的不是人性，而是動物性，但是「拒絕被道德綁架」，才是人性。
人類應該努力超越自身
在森林中健行，我玩味著查拉圖斯特拉說的話：
「我來教你們關於超人的事情。人類必將被超越。那麼你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超越人類本身呢？
「直到今天，所有的生物都創造出了某些超越自身的事物。那麼，你們想要成為這股浪潮中的落後者嗎？難道要重返動物世界，也不要超越人類嗎？
「對於人類來說，類人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呢？他究竟是眾人唾棄的笑柄，還是痛苦的恥辱呢？人類對於超人而言，也是這樣的存在，一個受到眾人唾棄的笑柄，或是痛苦的恥辱。你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完成了從低等動物到人類的進化，但是你體內大部分的物質仍舊停在原始形態。曾經的你是類人猿，但是現在的人類甚至比類人猿更像猿猴。」
就這樣帶著分裂的自我，在這動物與超人之間，我們每一天都戰戰兢兢的在深淵上方，無論前進、後退、停止都是危險的，但是我們只要選擇活下來，就是選擇在這條繩索上，無處可躲，不如在森林中，覺察、思考每一個前進、後退、停止的決定──就是「哲學踐行」，那份尼采說讓人類從動物通往超人的禮物。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