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在2025年4月21日辭世，享年88歲，教宗官方寓所「宗座室」已經上鎖，綁上紅絲帶，並以蠟封緘，象徵「宗座出缺」。新教宗將在20天內選出，由250位樞機主教將進行「秘密會議」，他們不能與外界聯絡，連手機都被沒收，直到選出教宗為止。
雖然我不是天主教徒，但方濟各出任教宗的這12年間，我可以說一直是他的忠實粉絲。這並不是因為他毫無缺點，而是因為在我的觀察中，他是最符合哲學踐行精神的宗教領袖之一。
我在這裡先列出10個他身體力行批判性思考的證據，文末也會列出他的10件違反邏輯的言論，來證明我對於聖方濟各的優缺點，是經過思考和覺察的。
不是哲學家，卻最像哲學家的教宗
聖方濟各是一個實踐批判思考的人，以下是10個證據：
1. 一致性
教宗去世前3年前立下遺囑，交代身後事從簡，避免盛大鋪張，他要求棺木不要有裝飾，墓碑銘文只寫「方濟各」。生前作風簡樸的他更新了教宗的殯葬禮儀規程，選擇簡單的木棺。雖然歷任教宗離世後通常會被安葬在「聖伯多祿大教堂」大殿下的石窟，但方濟各生前已作安排，死後安葬在羅馬的「聖母大殿」（Basilica of St Mary Major），成為逾百年來首名不安葬在梵蒂岡的教宗，而且安葬費用已經如數付清。
熟悉羅馬地形的人都知道，這座教堂在羅馬火車站附近，充滿了無家者、罪犯、性工作者和各種混亂，絕對不會給人聖潔的感受。本名豪爾赫．馬里奧．貝爾格里奧（Jorge Mario Bergoglio）的他之所以選用「方濟各」作為教宗名號，就在效法主張儉樸的聖方濟各。在阿根廷時，他搭公車、自己做飯、頻繁走訪貧民窟；成為教宗後，他依舊穿舊鞋、不講排場，以身作則提倡教會節儉。雖然很多人說要儉樸，但是能夠說到做到，甚至到死都是一致的人卻不多，聖方濟各是其中之一。
2. 不怕提出反對意見
方濟各一直有著「不按牌理出牌」的名聲。比如他曾批評資本主義，指責企業貪婪和社會經濟不平等問題，因此在2013年12月獲美國《時代》雜誌選為年度風雲人物。方濟各上任以來，一反過去天主教保守的形象，特別在婚姻、性別平權、信仰多樣性等議題上抱持包容性的看法，尤其在對於同性戀的態度，方濟各相比過去的天主教會更為開明接納，贏得不少大眾的青睞，同時也導致了保守派的批評與反對。更甚者，也有人直接公開批評方濟各是「異端」、還發動匿名黑函攻擊。
在各項社會與政治議題中，方濟各完全不害怕表達立場。例如近年的烏俄戰爭，教宗譴責俄羅斯的侵略、呼籲和平談判（儘管不太有用），在以巴戰爭上，也罕見批評了以色列過於激烈的做法，讓他招致不少爭議。
3. 謙遜
方濟各在2013年上任教宗的皇座禮，他堅持坐上簡單的白色椅子，而不是豪華絲絨的專用座椅。上任以後，他立刻免除吻手禮的禮節。平時出入梵蒂岡，也拒絕使用他的專用防彈車輛或是豪華禮車接送。即使在去世前一天，明顯病重的他，還是將復活節對於信徒的重要性，放在比自己生命更優先的位置，親自來到伯多祿大殿中央陽台，向羅馬城和全世界頒賜降福，並發表復活節文告。教宗強調生命的寶貴，鼓勵恢復希望，籲請為和平祈禱，尤其是加薩走廊、巴勒斯坦、以色列、黎巴嫩、敘利亞、葉門、南高加索地區、西巴爾幹地區、剛果民主共和國、蘇丹、南蘇丹、薩赫勒地區、非洲之角、非洲大湖地區，以及緬甸等地的受苦百姓。
4. 拒絕權勢象徵
雖然方濟各是當代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但他刻意拒絕任何權勢象徵。這很明顯的表現在他的穿衣風格上。其他教宗都會有精心縫製的刺繡、充滿個人風格的色彩選擇，但是大部分的時間，方濟各都只是穿同一套長及腳踝的白色雙排釦大衣、名為pellegrina的白色披肩、一頂「頭蓋帽」（zucchetto），跟一條繫在腰間的白色腰帶。不像其他教宗，他大衣的內襯沒有白鼬皮草的肩衣，腰帶也沒有流蘇與個人專屬的紋章裝飾，胸前的十字架是鐵製的，不像過去的主教是黃金製的，鞋子則是樸素的黑色牛津皮鞋，搭配黑色的襪子。他從當神父與樞機主教時期就一直穿著這款鞋子。
在他之前，大多數主教都選擇穿白襪配上紅鞋，比如若望保祿二世穿的是深酒紅色的鞋，而接任的本篤十六世則喜歡穿光滑的紅色皮革休閒鞋，甚至還讓他贏得了《君子雜誌》上 2007 年「年度最佳時尚配件穿戴者」的名號。紅色衣物在過去的歐洲是有貴族與有錢人的首選，既昂貴又能與普通人區隔，但聖方濟各選擇的樸素穿著，表現他想與權勢象徵切割的決心。
5. 悲憫
其實歷任教宗的法衣並不都是白色的，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象徵意義。比如綠色的法衣用在萬物成長的時節，也就是所謂的「尋常時節」；白色與金色象徵著喜悅與純潔，用在復活節、耶誕節等節慶時期；紅色或粉紅色則用於慶祝犧牲。一年到頭一襲白衣的聖方濟各在2013年7月8日拜訪義大利Lampedusa島上一座難民營時，卻破例穿了一件簡樸的紫色祭披。按照天主教年曆，當時仍在尋常時節內，而紫色通常只用在像是將臨期與大齋期，是懺悔與哀悼的顏色。當他站在由難民木船殘骸所打造成的祭壇上，他發表了現今相當知名的講道，尖銳批評了全球對難民危機的冷漠態度。他說我們對他人所受的苦難感到稀鬆平常：「這又不影響到我；我不擔心這個；這與我無關。」
後來的十餘年，他一直關懷貧苦大眾，維護弱勢社群權益，包括積極關注氣候變化和全球貧困等問題。他曾前往蘭佩杜薩慰問新抵達的移民，也曾在美墨邊境為移民祈禱。在希臘萊斯沃斯，他將12名敘利亞難民帶回羅馬。他多次公開譴責對移民的冷漠態度，甚至批評川普在第一任美國總統任內築牆阻擋移民的政治行為。2015年，方濟各發布通諭，批評不受管制的資本主義對地球造成破壞性影響，呼籲各方傾聽「地球和窮人的呼喊」，被認為是推動各國當年簽訂《巴黎氣候協定》的助力。
方濟各也就俄烏衝突和巴以衝突積極呼籲和平。他提倡接受科學、支持女性在教會中擔任更重要角色，還於2020年表態認同同性伴侶法。他曾為女囚犯洗腳、擁抱一名臉部畸形的男子，媒體因此形容他是「人民的教宗」（The People’s Pope）。
6、7.「溝通能力」和「管理能力」
在選出方濟各的教皇選舉會議上，有150名樞機主教參與，所有樞機主教都要發表演講，並互相討論、互相評價。但是才進行了不到28個小時，這個阿根廷人就以「綽綽有餘」的領先票數，迅速榮升為教皇。芝加哥大主教、樞機主教弗朗西斯．喬治（Francis George）在接受採訪時說，主要原因是：「考慮到我們目前所面臨的挑戰，首要條件是，『他是能讓我們與基督溝通的信仰之人嗎？』接下來的條件是，『他能管理好教會嗎？』 第三個因素則是，『他把窮人放在心上』。」
把窮人放在心上是悲憫，華盛頓大主教、樞機主教唐納德．維爾（Donald Wuerl）在發佈會上對記者說：「他自始至終都極為關懷窮苦者。」這一點似乎引起了其他樞機主教的共鳴。但是除了悲憫，讓方濟各勝出的是他的「溝通能力」和「管理能力」，能夠面對教廷跟教會長年以來被人詬病的性醜聞或是金錢爭議。
8. 面對傳統，不怕改變
方濟各打破了數不清的百年傳統，並將天主教會往更現代化的方向推進。他選擇更單純、平易近人的服裝，就代表著他正努力想打造一個更單純、更平易近人與現代化的教會。推動改變的過程中，自然會面對許多來自內外的壓力，觸動一些保守派的神經。部分人對他允許離婚再婚者領聖體感到憤怒，甚至指責他為異端。但是方濟各抱持樂觀的態度表示：「我當選教宗以來，從未失去過平安。我知道有人不喜歡我的行事作風，但我諒解這一點，思考方式不計其數，這既合情合理又符合人性，這是一份財富。」這段話證明了他是一個思考具有彈性的人，並且有能力看懂反對自己的人的邏輯。事實上，他在任內任命了超過140位來自非歐洲地區的樞機，為繼任者留下了一個比他接掌時更加全球化的教會。
9. 人間清醒
方濟各第一次公開露面，是在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的陽台上。在那裡，他請求廣場上久候多時的人群為他祈福，然後說希望他們好好地休息一下。他的謙遜姿態沒有因為地位的改變而改變，他的這個小動作，足以證明他不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而只有不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才能真正同理、理解他人的處境。
對於天主教會長久以來反對同性戀的立場，他曾說：「我算什麼？憑什麼評斷？」2023年，他表示同性戀不是犯罪，並批准天主教會為同性伴侶進行祝福，只要不模仿婚禮儀式即可。
作為首位在教義文件中引用科學數據的教宗，方濟各也曾在《願禰受讚頌》中強烈批判全球經濟的不公，倡導以信仰推動環保變革，將對大地的關愛提升為信仰實踐的一部分。他呼籲進行文化改革，以糾正他所謂的「結構性邪惡」的全球經濟體系，避免讓地球繼續變成「一堆巨大的垃圾」。
10. 見過世面
樞機主教里卡德（Ricard）回憶教皇就任後的第二天，新任教宗到羅馬聖母大殿（St. Mary Major Basilica）進行禱告。途經神職人員住所時，不但幫里卡德拿了他的行李、還幫他付清了費用。里卡德當時就理解了新教皇的作風，是非常入世、社會化的。跟許多關在象牙塔的學者或是宗教領袖不同，方濟各充滿煙火氣。他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長大，13歲時，他的父親就鼓勵他去找工作，並安排他在一家製襪工廠做清潔工。除了掃地、在食品加工廠工作之外，他還曾在夜總會擔任門口的保鏢。或許這些經驗讓他充分理解人情世故。
在哲學踐行中我也發現：見過越多世面的人，越有能力可以理解他人的處境。他在新加坡與不同信仰的青年相聚時曾指出，一個選擇安逸生活的人，是個「頭腦變得遲鈍的青年」。為此，他邀請年輕人始終走出去與人相遇，因為「歷史上每一個獨裁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斷對話」。
教宗方濟各的10個爭議發言
但凡人都不可能完美，即使我是方濟各的粉絲，他也有幾件在我的看法中違反邏輯精神的非理性言論，我也簡單列出來：
1. 過於傳統
雖然這是天主教會的一貫立場，但是許多人期待這位服務貧民窟服務的教宗，能夠對於非自願懷孕的女性（比如性侵受害者）更加悲憫，但是方濟各仍然堅持在任何情形下一律反對墮胎。他堅決反對女性晉鐸，並強調若望保祿二世已明確排除這個可能。此外，儘管他最初似乎認同將避孕用於預防疾病，但他仍讚揚教宗保祿六世（Paul VI）的相關教義，警告避孕可能導致女性淪為男性的滿足工具。2015年，方濟各在菲律賓對信徒表示，避孕導致「家庭因缺乏子女而被摧毀」。在他看來，真正具有破壞性的並非子女的缺失本身，而是人們刻意選擇不生育的決定。與他同在修道院學習的奧斯瓦爾多．穆斯托蒙席（Msgr Osvaldo Musto）表示，方濟各在安樂死、死刑、墮胎、生命權、人權以及神職人員獨身制等議題上，「與若望保祿二世一樣毫不妥協」。
2. 呼籲烏克蘭投降
方濟各去年2月接受瑞士媒體訪問時談到俄烏衝突，暗指烏克蘭面臨失敗，並呼籲要有向俄羅斯「舉白旗」的勇氣。其「勸降論」引發烏克蘭及其盟友猛烈批評，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嚴辭拒絕這一呼籲。梵蒂岡發言人後來出面澄清，教宗支持「停止敵對行動，通過談判實現休戰」，而非希望烏克蘭徹底投降。
3. 批評神學院男同性戀者太多
方濟各2024年5月在一場閉門會議上說「神學院裡的男同性戀太多了」，義大利媒體因此批評方濟各仇視同性戀，言論非常無禮。教宗隨後迅速致歉。
4. 聊八卦是女人的事
英國《每日郵報》披露，教宗2024年5月底在閉門會議上失言，他告誡受訓神父「聊八卦是女人的事」，接著說「聊八卦是一種瘟疫，對任何人都無益」。義大利女性雜誌《Donna Moderna》批評方濟各的仇女言論，質疑「教廷出了什麼問題？」
5. 「寧養寵物也不要小孩」是自私行為
方濟各2022年1月會見信眾時，呼籲人們勇於生育兒女，他指出有些人不想生孩子、以養寵物取代小孩的做法是自私的，表示作出放棄為人父母的決定，會讓「人性」喪失，對人類的文明有害。這個觀點也造成一定的反彈。
6. 呼籲美國選民「兩害取其輕」
方濟各2024年9月針對美國總統大選不點名的表示，兩名總統候選人川普和賀錦麗都「反對生命」。他分別提及川普的反移民政策，以及賀錦麗支持墮胎權的主張，呼籲美國天主教徒選民投票時「兩害相權取其輕」。
7. 聲稱所有宗教均是「通往天主之路」
方濟各2024年9月在新加坡舉行的宗教會議上說所有宗教均是「通往天主之路」，惹起爭議。方濟各當日在新加坡公教初級學院（Catholic Junior College of Singapore）的跨宗教會議上，對在座的年輕人表示，「所有宗教都是通往天主的道路」，不同宗教「就像不同語言、不同方言那樣，都是為了抵達目的地。而天主是所有人的天主。正如天主是所有人的天主，我們人人都是天主的兒女」，鼓勵年輕人進行跨宗教對話，而非霸凌他人，讓年輕人「帶著盼望前進」。有人認為這個言論與基督教教義中耶穌基督的救恩角色相違背，但是作為一個非天主教徒，這個說法或許違反教條，卻不見得違反邏輯，所以這一點我保持保留態度。
8. 面對教會性侵醜聞處理不夠積極
方濟各任內最大、最棘手的難題，是在他任內以來接連爆出的天主教會性侵醜聞。儘管許多案件發生時間早於他的任期，但對於這些醜聞的調查與補償，以及長期以來天主教會掩蓋事件的結構性問題，讓教廷的形象大受打擊，也失去了社會大眾甚至是教友的信心。2018年，他誤信了一名受指控的智利主教，引發輿論反彈。他此後道歉，召集智利主教團請辭，並推動教會改革，打破沉默文化，制定調查制度。但他仍因在個別案件中未站在受害者一邊而受到批評。
9. 反對同性伴侶領養兒童
他認為教會應接納所有人，不論其性傾向是什麼，但他堅持認為同性伴侶領養孩子是對兒童的歧視。
10. 對中國不夠理解
方濟各除了是天主教領袖，也是台灣在歐洲唯一邦交國梵蒂岡（教廷）的元首，也跟歷任教宗一樣，不得不面對「中國主教任命權」的艱難議題。
由於中國長期堅持「獨立辦教」、「反對外國勢力干預中國宗教」，堅持中國政府自行任命、祝聖主教的程序，導致中國天主教分為2大派系，一派是聽命於中國政府的「愛國教會」，一派是指接受梵蒂岡指示的「地下教會」。
2013年方濟各就任後，曾與習近平互通信件，並陸續派人與北京展開各種外交談判。2018年，中國外交部及梵蒂岡方面皆宣布，雙方就中國天主教的主教任命問題簽訂了「臨時性協議」。方濟各當年接受媒體訪問時發表聲明，他會對和中國簽署的協議負責，任命主教他有最終決定權。
但方濟各任內任命中國政府挑選的7位主教，受到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及香港籍樞機主教陳日君的強烈批評。批評人士指責梵蒂岡給予中國過多的控制權，使威權政府合法化，並拋棄了數十年來遭受苦難的中國地下教會。前香港主教陳日君樞機在協議簽署時警告說，教宗「似乎並不理解」中國。
哲學的踐行者：教宗方濟各給我的生命啟發
方濟各作為第一位來自拉丁美洲的教宗、第一位使用「方濟各」稱號的教宗、第一位耶穌會士的教宗，他不可能總是讓每個人都滿意。但是作為一個非天主教徒，我對他的哲學踐行態度是充滿尊敬的，更尊敬對於他人的痛苦，總是同時具備著自信以及溫柔清醒的能力。
我也感到榮幸，能夠成為被方濟各生命啟發的其中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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