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哲學諮商室】能理解就盡量去理解,理解不了的,就寬容吧!

從認知的角度來說,我們要盡量想辦法去理解,但不能抱以太大的期望。在理解層面上做不到的,寬容就起了作用。 從認知的角度來說,我們要盡量想辦法去理解,但不能抱以太大的期望。在理解層面上做不到的,寬容就起了作用。 圖片來源:Media_Photos/Shutterstock

最近我敲了一個我注意到脫離邏輯思考練習很長一段時間的哲學踐行夥伴怡安,說了我的觀察。我認為他在學習了幾年的以蘇格拉底對話為本的古典理性主義思考之後,開始有意的選擇抗拒邏輯閱讀、以及邏輯書寫,先是躲在情緒書寫裡,接著躲進情緒高漲的文學閱讀,接著又用工作、家庭、戀愛,把自己的時間填滿,一個好不容易學習怎麼活得有餘裕的人,又變回了一個匆匆忙忙的人,我打從心底覺得可惜。

他的回答證實了我的猜測,但是也引發了我進一步的反思。他承認自己在躲避,但是「躲不是賊才能做的事」,然後又加了一句「我覺得懂躲很好。」

怡安解釋,他當時接觸哲學踐行,其實也是在生命最辛苦的時候,躲進蘇格拉底的哲學世界裡,在這個防空洞裡學到很多,也認識很多有趣的人。這個角度讓我的認知受得了衝擊。我以為學習蘇格拉底對話的人,都是為了學習如何誠實的面對自己,但是我卻沒想過,也有人是為了躲避現實生活的風風雨雨,而把邏輯思考當成避風港的,一旦覺得風雨漸歇,或是覺得自己長出足夠的力量,就又會飛回原來的混亂世界。

「不可以嗎?這樣不好嗎?」我問我自己,是不是像怡安說的,把哲學與邏輯,當成了信仰,而非我自以為的理性?

少不讀老莊,老不讀孔孟:人生階段中的虛偽和真實

這讓我想到2021年的時候,哲學家陳嘉映和周濂兩位教授對「虛假背後的真實」的對話。

在之前的一場對話,陳嘉映曾經引用了魯迅評價杜思妥也夫斯基的話。魯迅說,杜思妥也夫斯基看到了真實背後的虛假,更重要的是,看到了虛假背後的真實。周濂問,在這個真假虛實之間,我們在思想和生活中該如何持守那個「真」?

陳嘉映的回答特別有意思。他說關於「真實背後的虛偽,虛偽背後的真實,當然你可以說真實背後還有虛偽,那就無窮盡了。但我想魯迅的意思主要不是這種無窮無盡,那就沒什麼意思了。相比之下,看出真實背後的虛偽是小聰明。這當然也重要,如果年輕人太傻,什麼都信以為真,那是不行的。但到了中年以後,這肯定只是小聰明。我覺得真正厲害的人是能看到,就像一個乞丐撒謊去騙食物的虛偽中,他所看到的真實可能是那種人的不得已,人的那種命運,人的那種掙扎的真實。這要難一點,也重要一點。」

這段話也解惑了為什麼很多人說「少不讀老莊,老不讀孔孟」,因為孔孟就是讓一個年輕人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學會看見真實背後的虛偽,但是要能夠看懂虛偽背後的真實,卻需要人到中年。

無論是蘇格拉底或是邏輯思考,都是在求「真」,科學裡的真是實證的,但是「真」不會只有一個標準答案,這種真理是求辯證的真理但不是追求唯一的真理,就像黑格爾的辯證法,承繼著柏拉圖的辯證法一脈相承,但是像「幸福」、「快樂」,就不能是實證科學,必須是一個辯證的概念過程,因為世界上並不存在一種脫離人類主觀看法的幸福。

比如我個人覺得哲學踐行的生活方式才是幸福的,但怡安卻可能像是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覺得所謂幸福就是充滿自由的飛翔,風雨來時永遠找得到一個地方躲,那個地方不斷變動,有時可以是哲學,有時可以是文學,可以是愛情,愛情沒了的時候可以是親情,也可以是忙碌…..如果我因此為他覺得不幸,那跟《我們最幸福》這本書裡描述的北韓領導人,不是同樣荒謬嗎?

所以陳嘉映認為,當我們談到認識到自己的真中的虛偽和虛偽中的真,以及認識到他人的如此,也必須要知道,真正去認識一種不同的立場(無論是生活、政治還是哲學立場),實際上是非常非常難的。

在對方沒有直接侵犯我所珍視的最基本生活準則的情況下,在見解、審美、趣味等領域,哪怕理解不了,也要盡量寬容。圖片來源:Pressmaster/Shutterstock

理解之外的寬容

一般情況下,理解跟自己比較接近的人比較容易,像是家人、閨蜜、伴侶。但如果要理解的對象,是一個生活態度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比如一個宗教信仰完全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生活際遇完全不同的人,想真正從內部去理解彼此,就像我和怡安要真正認識彼此的立場,幾乎是緣木求魚、不可能的事。

正因為認識不了,所以就要寬容。從認知的角度來說,我們要盡量想辦法去理解,但不能抱以太大的期望。在理解層面上做不到的,寬容就起了作用。既然是寬容,就不是一種理解。如果都能理解,就無所謂寬容了。

所以我同意陳嘉映說的,在對方沒有直接侵犯我所珍視的最基本生活準則的情況下,在見解、審美、趣味等領域,哪怕理解不了,也要盡量寬容。寬容是理解的一個補充,往往也是理解的一個前提。寬容了,也許才有機會去理解,雖然真正的理解幾乎不存在。

周濂在對話中進一步點出網路時代,恰恰是一個特別不寬容的時代,每個人都極易受到冒犯,特別暴躁,動不動就暴跳如雷。這背後的原因正是我們對「被理解」有過高的要求,但現實生活卻停留在彼此不能理解的現實中,這個巨大的落差導致了不寬容,因此當我們在網上發言的時候,你的「好友」、「粉絲」或是「追蹤者」,就理所當然地以自以為親近的身份來對你進行評論,我們對他人的生活也會忍不住的橫加指責、輕易的批評指教,即使根本不理解這個人是誰,對他的生活情境、掙扎和經歷際遇一無所知,這就是不懂得寬容。

這個事件提醒了我兩件重要的事:一是人過中年,就是要學會看見「虛假背後的真實」的能力,不能只有憤青揭露謊言的小聰明。二是我們應該盡力去理解能夠理解的,對於無法理解的,就盡力去寬容吧!這兩個提醒,適用於我們自以為理解的「近人」,也適用於我們在文化、甚至政治理念不合的「遠人」。

幸福的青鳥在森林裡飛來飛去,但是下次遇到風雨的時候,歡迎來柏拉圖的洞穴裏躲避風雨,順便告訴那些被邏輯的鐵鍊鎖住,只見過火光和影子的人們,你看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青鳥不勸哲學家走出洞穴,哲學家也不勸青鳥留下,各自安好,彼此寬容。

我和怡安如此,青鳥和小草如此,俄烏戰爭、以巴衝突、中日關係、兩岸問題也未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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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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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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