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多年來，我透過倫敦的人生學校、舒馬克學院的有機農業、法國哲學踐行學院的哲學諮商，一步步喜歡上「哲學踐行」，也就是把哲學的態度應用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當中，而不是讓哲學停留在難以咀嚼的象牙塔中。從此以後，我和志同道合的哲學踐行者們，一直在嘗試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將哲學和旅行、瑜伽、太極、登山結合在一起。2025年，我們還要去景德鎮做青瓷，去摩洛哥沙漠露營，去阿爾卑斯山僻靜，去喜馬拉雅山徒步旅行……
但最特別的嘗試，無疑是我們剛剛完成第一次的「潛水哲學工作坊」。
每次潛入都是重生：從潛水哲學看待生命與死亡
這次潛水哲學工作坊，一共有30個人，從世界各地飛到泰國最南端遙遠的麗貝島來參加這次為期5天的實體海中哲學課，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課題。有人帶著小時候溺水的記憶，有人帶著恐慌症、過度換氣症、暈眩症前來，有人怕水、不會游泳，有人雖然已經是開放水域的進階潛水員、但中性浮力不行就是不行，有人方向感不好不會看指北針、無法辨認方向，也有才7歲未達少年潛水員最低年齡標準的孩子，還有在育兒跟家庭中迷失自己的媽媽……
為了這個奇妙的組合，我特別找了好朋友在當地的潛店全力配合，在風景如詩如畫的麗貝島日出海灘，我們用超小班制，每天白天按照能力量身定做、分組潛水，到了晚上就聚在一起，藉由哲學討論的方式，來思考潛水時彼此面臨的各種問題，包括恐懼、無法放鬆、無法信任，或是對於自由的不知所措，用哲學思考來進入潛水的後設思考，而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學習。
「每一次背著氣瓶下水，就是一生的縮影。」我記得我這麼說，「對於海洋生物來說，當我們躍入海中時，就相當於在海裡重新出生，而每次出水，對於海洋來說我們就是死了，登出這個水世界。」
使用一個氣瓶的每一個小時，就是短暫的、完整的一生。我們珍惜的呼吸每一口氣，謹慎地進行每一個動作，一次一次帶著前世的記憶、在這個水世界裡短暫的出生、死亡。
這個海洋世界不是我們的。人類並不擁有海洋，而是靠著裝備和氣瓶，幸運地得以短暫窺探這個雄偉的海底世界。抱著這樣謙卑的認知回到陸地以後，會發現我們日常的每一天何嘗不是如此？如果我們能夠對於在海洋中的行動有哲學思考，那麼我們在陸地上的生活也就跟著哲學了起來。
用潛水實踐康德、尼采與現象學
最後一天晚上結營後，抬頭一看海面上「月光海」的景象，心中充滿感謝。由於「信任」，我們一起做了一件好棒的事情！沒想到海中的哲學課真的發生了。而且完成後，潛水中心的教練才說，他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恐水、溺過水的人，如此堅定地來學潛水，竟然一口氣有22人報名考照。
「我是為了錢才這麼拚命，但你們這麼拚命到底是為什麼？」據說其中一個教練，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位明知自己這次無法通過認證，卻一直到最後一分鐘都還在練習的團員。這位團員雖然沒有在期限內完成，但是他想要帶著部分已完成的紀錄，回到自己的國家去，用接下來一年的時間繼續未完成的部分，取得潛水員的資格。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答教練的，但我覺得這個疑問，無疑是對哲學踐行最大的讚美！
14年後重拾潛水的熏慧，說她一開始做水下導航的時候，一看到指北針就一陣無助自責，但經過教練耐心的在沙灘上教會使用指北針後，身體從第三天開始感受到真正的放鬆，終於感受到身心是連在一起的。
在醫院高壓環境工作的Michelle則說，潛水讓她意識到信任跟放鬆原來是因果關係，如果我們願意做出信任的決定，信任潛水設備、信任教練、信任自己的身體、信任海洋會溫柔地接住我們，我們就能夠放鬆。不願意信任的人，是不可能放鬆的。
「我突然懂了哲學課上『我們的世界是自己五感的建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在哲學課上，我們時常討論康德，雖然在知識層面理解了五感作為人類感知世界的窗口，提供我們認識「現象世界」，但無法觸及「物自身」，這種認識論，啟發現代哲學進一步探討五感與科學、心理學的交叉點。例如神經科學研究表明五感如何塑造我們的認知結構；而心理學則探索五感在情感體驗中的作用，五感之於哲學，不僅是個體認知的問題，也涉及跨學科的思維整合。
但是這些抽象的討論，還比不上透過實際的潛水課，讓我們的身體，從柏拉圖的理念論、體驗到尼采的生命哲學、再到現象學的存在論，體驗五感為什麼是認識、懷疑與再認識的動態過程。它既挑戰人類對真實性的追問，也賦予了探索生命的新視角。五感之於哲學，不僅是感知的反思，更是人類對自我與世界關係的深度探索。
活動結束後，我特意多留在島上兩天好好潛水。離開前，潛水中心的課程總監Arm先生表示，40年來從來沒一口氣看過那麼多怕水的人來考潛水員執照，「大家不就是因為喜歡水，才會來學潛水的嗎？」
我很想告訴他，「讓人學會面對自己最大的恐懼，這就是哲學思考偉大之處啊！」但想想還是算了，不然會被認為是什麼邪教組織。
祝福每一位踏出舒適圈的團員，不管有沒有拿到執照，我們都學會了重新看待恐懼、信任、放鬆、自由、優秀、競爭、海洋、還有生命的角度。也期待下一次海中的哲學課裡，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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