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穆斯林都一樣嗎?伊斯蘭是什麼樣的宗教?身為穆斯林,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信仰與台灣人的信仰?
八旗出版社舉辦一系列4場演講,企圖透過4位在不同穆斯林國家土生土長的世襲穆斯林,帶領讀者看見伊斯蘭信仰的內部觀點。首位登場的,是來自土耳其的初雅士老師。

初雅士在土耳其唸的中學,即為伊斯蘭經學院系統下的高中,大學時更在埃及開羅有上千年歷史的愛資哈爾大學裡就讀聖訓學系(聖訓Sunna是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行,與古蘭經同為伊斯蘭法的法源),由此可知他對伊斯蘭宗教知識有著深厚的基礎。2002年,在土耳其志工運動(Hizmet Movement,以下簡稱Hizmet)朋友的推薦下,他決定來台深造,最後在政大國發所取得博士學位。
宗教與生活,誰是誰的一部分?
初雅士是台灣女婿,演講一開始,他便提到自己當初遠道負笈台灣的目的,是為了瞭解台灣的多神信仰。他俏皮地說:「如果我稍微『批評』了台灣,請大家不要生氣。」
他發現,多神信仰、或說台灣人一般對信仰的態度,與穆斯林對宗教的態度很不同:
台灣人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去拜拜,比如選舉前、考試前、結婚前、一些重要的事情前,其他時候則不用和宗教有關係。在台灣,宗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對穆斯林來說,生活是宗教的一部分。
關於這點,我心有戚戚焉。台灣多數人覺得宗教只是一種心靈寄託,換言之,宗教只管到心靈或精神場域,日常生活就不歸宗教。但伊斯蘭教是從日常的食物、穿著,對個人私領域管到每個細節,在公領域也規範了政府、國際關係等等。對穆斯林而言,宗教絕非只是「一種心靈寄託」而已。
此外,台灣人去廟裡拜拜求籤的心態,也與穆斯林向真主禱告的心態很不同。穆斯林向真主禱告,最重要的原因是為了維持自己與神的親近關係,一種時時念記神的表現,期盼神應允自己的請求只是其次。古蘭經上有云:「也許你們討厭一事,而它對於你們是最好的;也許你們喜愛一事,而它對你們是有害的。阿拉知道,你們不知道。」(2:216)就這點而論,伊斯蘭完全不是個「有拜有保庇」的宗教。
寬容與包容的土耳其式伊斯蘭
我與初雅士老師及Hizmet運動認識已久。大約14年前,我曾在Hizmet於台灣成立的出版社中擔任編輯,主要工作是負責翻譯精神領袖──法土拉.葛蘭先生(Fethullah Gülen)的數本著作。當時初入教的我邊工作邊學習,每天接觸的人都是葛蘭著作中所強調、以「寬容、包容、對話」為特質的「土耳其式伊斯蘭」,久而久之,深受他們的理念感動,至今我仍覺得那樣的伊斯蘭,是整個伊斯蘭稜鏡光譜中最美麗的光線。
也正是這段學習經驗,令我此次聽到初雅士老師講述「土耳其式伊斯蘭」時,有種懷舊和親切感。「包容異己、寬以待人、與其他宗教對話」,在現今許多人將伊斯蘭視作一個排外與激進的宗教之時,葛蘭所強調的這種伊斯蘭特質,無疑是許多人所不知道的。
初雅士老師特別以一首假託為魯米(Jalāl ad-Dīn Rūmī,13世紀著名的伊斯蘭學者、蘇非導師及詩人)創作的著名之詩,作為伊斯蘭寬容精神的概括,摘錄於下:
來吧!來吧!無論你是誰,來吧!
無神論的,拜偶像的,迷路的,拜火的,都無妨,來吧!
我們這裡不是絕望的隊伍
來吧!即使你已打破你的誓言上百次,
來吧!再回來吧!
政教合一還是政教分離?一個困難的習題
伊斯蘭打從初始即走向了政教合一。但在現今穆斯林國家中,除了伊朗,沒有一個穆斯林國家是政教合一的。那其他的穆斯林國家的政治狀況該如何與宗教相容?該以維持傳統(即伊斯蘭)為主軸,選擇所謂的「保守」;抑或放下傳統,走向西化,選擇所謂的「現代」?土耳其選的是後者──自鄂圖曼帝國瓦解、成立共和國後就走向政教分離之路。
關於這段歷史,初雅士老師坦言:凱末爾所推動以「民族主義」和「世俗主義」為基礎的改革運動中,大部分改革措施都是違背伊斯蘭的:過度強調土耳其民族主義打壓了其他少數族群的語言與文化空間,有違土耳其式伊斯蘭的包容;因為提倡世俗主義而禁止宗教服飾,也限縮了許多身著遮蓋服飾(hijab)婦女的受教權與工作權。初老師說,倘若要政教分離,那政治就不要插手管宗教的事,言下之意,禁止宗教服飾其實是在干涉宗教,這種政教分離策略是很弔詭的。

不過,土耳其歷經了至少70年以凱末爾主義為指導方針的政治制度後,自2004年厄爾多安擔任總理至2014年成為總統,土耳其的政治發展開始往回復伊斯蘭傳統的方向走去。這原是土耳其國內的虔誠穆斯林人民所希冀的,可惜厄爾多安的權力慾望使這條回歸之路變了調。
初雅士老師特別談到厄爾多安從2013到2016年如何逐步將商業、司法及軍方大權集於一身的過程。而Hizmet更在2016年的政變後被厄爾多安打成反政府的「恐怖組織」,於是土耳其政府開始藉「反恐」之名,大肆在土耳其境內逮補與Hizmet有關的人士,關閉他們開設的學校與醫院,沒收相關人士的護照。而且,這隻「白色恐怖」之手更進一步伸到海外,許多人的護照在要換發之時遭到駐外管處沒收,淪為政治難民,甚至還有人被綁架回土耳其。
由於過往與Hizmet在台人員的共事經驗,我至今仍與少數Hizmet的留學生保有私人情誼,故對這些事情早有耳聞。但老實說,當我在現場聽著初雅士老師當眾公開地告訴大家他們身陷政治迫害困境時,我內心仍頗為替他捏把冷汗。
這場演講最後的話題一直聚焦在政治面上。初雅士老師引述葛蘭反對實行伊斯蘭法的主張,因為多數伊斯蘭法關注的是私人領域,用以規範國家與政治的只有一小部分,由此延伸出來的論點就是反對「政治的伊斯蘭」。
然而,我個人好奇的部分是:伊斯蘭從一開始就是政教合一的,理論上穆斯林必須贊成政教合一,像凱末爾的世俗化改革運動就不為穆斯林所喜,但,政教合一可以不採用伊斯蘭法嗎?伊斯蘭的政教合一制度裡還可以有民主嗎?也許,這些問題會在之後的三場演講中得到更多的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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