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們在雲南和西藏交界的梅里雪山,一個只有35戶人家的藏族村落,舉辦了將近一週給哲學踐行者的哲學健行活動,每天在高度3,000公尺到4,000公尺海拔之間不同的冰河地形和原始森林中上上下下,平均每日步行20公里,爬升、下降500到800公尺。由於夏天多雨,途中還會經過很多的河流和瀑布,還有不少陡坡,地形泥濘濕滑,有時除了登山杖,也需要手腳並用。
對我這個算是有點經驗的登山者來說,這些路程不是非常困難,但也時有挑戰,甚至好幾次差點滑下山坡。加上一下雨氣溫陡降到只有10攝氏度左右,在又濕又冷中攀上爬下,對於有些不常爬山的團員,肯定痛苦指數頗高。其中一位團員淑芳說,她應該未來很多年不會再參加這類「花錢找罪受」的行程了。
怎樣的人,喜歡徒步健行?
「你為什麼喜歡徒步健行?」淑芳問我。
依循蘇格拉底對話的哲學諮商,有一個重要的原則,就是不直接「告訴」對方答案,而是用另一個有趣的問題來回答原始問題,藉由哲學諮商師的提問,讓來訪者能夠自行思考問題的答案。
「你可以為一個喜歡徒步健行的人,找到3個預設嗎?」我在泥濘的沙棘林中問淑芳。
一面走著一面思考,她終於提出了三個預設:
- 喜歡鍛鍊體能的人。
- 喜歡透過旅行觀看風景、認識文化的人。
- 喜歡挑戰自己極限的人。
這3個預設都是我認為合乎邏輯的,包含了「內在」和「外在」兩個面向。
因為一個喜歡鍛鍊體能的人,應該是一個喜歡使用自己身體、而且對於自己身體的極限感到有興趣的人。所以第一點和第三點,都是在說對自己「內在」環境的態度。
至於第二點,說的則是一個人對「外在」環境的態度。同樣是旅行,但徒步健行跟自行車、摩托車、或是休旅車的旅行,背後最重要的區別是「速度」。徒步健行在各種旅行中是最緩慢的,而且雙腳可以到達的地方,其他的交通工具不見得能夠抵達,所以徒步健行是一種慢速旅行,也因此對於周遭的風景和文化,會有更深刻的觀察跟體會。
那些願意慢慢走的人,其實對生命充滿好奇
於是,我對淑芳做了一個提問:「你是不是一個缺乏好奇心的人?」
淑芳雖然有些訝異,但她同意這個評斷。「不過,喜不喜歡徒步健行,與好奇心有什麼關係呢?」
關係可大了,我進一步說明。因為一個喜歡使用自己身體、而且對於自己身體的極限感到有興趣的人,必須是個對於自己的內在充滿好奇心的人,所以才會想要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這是一種對於「內在」的好奇。
既然徒步健行者選擇了一種最慢速的旅行,也因此我們可以推斷,這種人對於「外在」風景和文化的好奇心,應該更勝於偏好高鐵、飛機這些快速交通工具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希望每一年都會舉辦給哲學踐行者的哲學健行活動。」我說,「透過這樣的體能活動,可以幫助對於哲學思考有興趣的人,變得對自己的內在,還有外在的世界更具備觀察力,也更好奇。」
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也常常強調,「好奇心」對於訓練哲學思考、或成為哲學諮商師的重要性。對於自己和別人的思考缺乏好奇,或對於世界上發生的現象缺乏好奇的人,思考的深度和廣度也都不免流於膚淺表面,所以每年夏天奧斯卡在法國的老家舉行哲學研討會的期間,他每天下午也都會帶領著學生們,在勃艮地的森林間進行長長的散步。
活動結束之後,淑芳和我剛好搭同一班高鐵離開香格里拉。在道別之前,我問她:
「記得你前幾天說未來很多年恐怕不會再參加這類徒步健行行程了,現在還這麼想嗎?」
淑芳微笑一下,看著我說:「那倒不一定,我可能很快會改變想法的。」
「希望如此!」我也笑著說。「我們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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