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泊爾震災10週年的2025年4月,我和哲學踐行的夥伴,也是知名瑜伽老師Jun,帶領了一群喜歡結合身體和哲學思考的朋友,一起去位在喜馬拉雅山的重災區藍塘谷地(Langtang Valley),進行了10天以「慈悲」作為主題的登山健行。
Jun之所以做這個選擇,是因為10年前,就在震災的前幾天,他和伴侶Adam才在尼泊爾基地營登山,沒想到幾天之後就發生了如此重大的慘劇。我們的高山嚮導Jay回顧,災後那段時間,沒有工作收入、房子倒塌、他和家人在帳篷裡住了整整18個月,而他們還算是幸運的。
從「他們」的故事,變成「我們」的故事
最不幸的是藍塘谷地的村民、駐村的軍人,和當時通過的登山者。根據尼泊爾時代週刊(Nepali Times)震災10週年報紙特刊上的報導,倖存者Gyalbu Tamang在地震前一晚待在谷地參加了夜晚的祈禱,然後開始出發上山,回到腳程3個小時外、位在Kyanjin(駱駝山)的家。途中,天空開始下起毛毛細雨,他到朋友家避雨。快到中午時分,正在喝茶的時候,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天色出奇的暗,大片大片的雪花開始飄落,就像暴風雪一般。塔曼知道這是一場大地震,他立刻趕回駱駝山看看他的兩個女兒是否安全。然而當他從懸崖回頭俯瞰藍塘村莊時,他的心沉了下去。大部分的房屋和寺廟城鎮都被山崩的瓦礫和冰雪覆蓋住了。
實際上,山崩的力量之大,帶來的強風,甚至讓谷地的樹木全都被夷平,沒有一棵倖存。強風甚至越過山頭,殺死了山另外一面的村民。這些土石和冰雪高達幾十公尺深,填滿了谷地。10年後的我們,必須踩在這片罹難者永遠被掩埋的、寸草不生的石礫上通過,消失的村落就在我們腳下。
此時,每個人都是痛苦的,不管是在體力上還是心理上。而這個痛苦的體驗是必要的,因為這個痛苦的經驗,讓我們從「旁觀者」看「他們」的故事,變成了「我們」的故事。

自願成為「我們」,而不是他們的旁觀者
這是一個創造「慈悲」體驗的行動。慈悲(compassion)這一個詞,似乎給大多數人的想像是宗教性的,但如果從拉丁文的字義拆解來看,就是「一起受苦」的意思。這不代表10年後到災區的我們,比受災的人有更高的視角,也不代表慈悲的人有能力可以解決受苦的人面臨的問題,而是把遙遠的、發生在自身之外的痛苦帶到我們眼前,停止當一個旁觀者,產生「我們」的機制。
這樣的練習,也適用於剛剛發生在緬甸的震災,緬甸看不到終點的緬甸內戰、以巴戰爭、烏俄戰爭,或是政治上川普引發的關稅戰,國內政黨的鬥爭,外配、新住民與本地人的競爭。
美國女權主義作家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這本書中,引用維吉尼亞 ‧ 吳爾芙在《三畿尼》(Three Guineas)中的女性主義觀點,當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各自的代理人,在1936年西班牙境內發生政治衝突,引爆內戰的期間,吳爾芙的一位男性律師友人來信詢問:「依妳之見,我們如何可以制止戰爭呢?」
問句裡的「我們」這兩個字讓吳爾芙大為不滿,她強烈質疑,她與這名來自上層階級的男性絕對不應該一同被放置在「我們」之下,因為她是女人,而他是男人,兩方不可能沒有觀念上的必然落差和隔閡,由一個男性口中輕易說出「我們」就可以弭平這條對話間的鴻溝嗎?沒有這等簡單的好事。
吳爾芙的觀點是:「男人為了自我滿足而製造戰爭」,所以刻意不斷極力凸顯「我們女人」和「你們男人」有所不同,拒絕有一個可以把男女都一致包括進來的「我們」存在,然而在厭惡戰爭暴行的相同人性立場上,吳爾芙的女性主義論述最後還是進入了另一種「我們」之中,包括了吳爾芙和她的男性律師友人,以及所有未置身於戰亂和生命危險的人。「我們」這些慘不忍睹的災難照片的旁觀者,跟製造這些暴行的「他們」對立。
至於站在被石礫淹沒的藍塘谷地上的我們,是「我們」和逝者以及他們的家人「一起受苦」,或者繼續作為旁觀者,期待從「他們」不幸的故事中為自己帶來某種關於生命的啟發和力量(簡稱「勵志」)?這是作為主辦這場活動的我們,不能夠為團員決定的。兩者都有其價值,也都可以達到感動人心的目標,但在哲學上確實屬於兩種不同的意義。「慈悲」有著獨特的道德、「善」的光環,但並不代表慈悲比「勵志」更高尚、有價值、或更有力量。畢竟活著不是一場道德競賽,但無論是塔曼、Jay,還是你我,站在淹沒的藍塘谷地上的時候,或是注視著每一張新聞災難照片時,都必須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什麼,並且為自己的想法負責。
所以當緬甸震災後,這個專欄的主編問我,「為什麼台灣人對於緬甸震災的捐款如此冷漠?」「為什麼在台灣的陸配支持武統?」的時候,我想我也透過思考喜馬拉雅山災後的藍塘谷地,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因為「他們」是他們,而「我們」是我們,願意「一起受苦」,從來就不是旁觀者自動的位置,讓「我們」變成「他們」、或是「他們」變成「我們」,是一個需要被刻意創造的行動機制,顯然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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