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年在世界各地工作、生活的結果,讓我意識到:要求人們達成共識,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我在說的並不是像「世界和平」這樣的大事,而是像「一盒雞蛋裡有幾個?」這種每天都會遭遇、但卻很少去思考的小事,往往更難產生共識。
在美國的超市,一盒雞蛋理所當然就是12個。然而在泰國,商店賣的盒蛋卻總是10個。關於「一盒雞蛋裡有幾個?」這種每一天都會遇到的事,美國人和泰國人的想法是沒有交集的。
因為事實太簡單、太明顯,以至於我們無法懷疑自己有可能是錯的。我甚至有長達好幾年的時間,根本沒有發現這個區別,只覺得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泰國的時候,冰箱裡雞蛋消失的速度特別快?
直到我開始意識到這個區別後,開始特意觀察,才發現在美國超市裡,其實也有賣小盒的雞蛋,裡面有6顆。神奇的是,泰國超市裡賣的小盒蛋,也剛好是6個。在「小盒的雞蛋裡有幾個?」這件事上,美國人和泰國人的想法,卻很神奇的又是一致的。
愛的關係:是配合、衝突、妥協,還是信任?
一般人面對這個「一盒蛋應該有幾顆?」這個問題時,最常出現的不外乎以下這4種對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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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的關係:因為我愛對方,多於愛自己,所以我選擇對方的標準。你說應該10顆就10顆,你說應該12顆就12顆。我願意為了愛你而失去自己,你永遠是對的,我總是錯的。愛的代價是自我評價變得越來越低落,失去對自己的愛,時間長了不免走向自我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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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的關係:因為我愛自己,多於愛對方,所以我選擇肆無忌憚地堅持自己的標準。為了「成為更好的我們」(或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形成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或未來的自己不斷對抗),我說10顆你不能說12顆。愛自己的代價,卻是永遠失去對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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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的關係:這大概是最糟糕的方式,就好像硬生生規定一盒蛋,不可以是10顆也不可以是12顆,而是各讓一步變成莫名其妙的11顆,沒有人喜歡這個決定,這條「雙輸」的路,既不愛自己、也不愛對方,卻有許多人選擇,因為這是代表高度社會化的表現、往往還會受到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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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關係:信任我們之間「愛的關係的人」,知道是「現在這樣的我、愛著現在這樣的你」,無論認為一盒雞蛋應該10顆或是12顆,都來自彼此過去的包袱,但我們有能力決定從此我們的生活裡,從現在到未來,我們的蛋就是6顆一盒,沒有誰需要為誰改變,這個決定來自尊重對方和自己的自主性。
在這4種類型中,你通常是哪一種?
配合的人,往往愛得很卑微。衝突的人,總是感到孤單。妥協的人,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活在愛的監獄裡。信任的人,則是愛的大內高手。
我們都希望自己是最後這一種人,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這是為什麼我想要用哲學思考的方法,讓我們從總是內耗在「配合」、「衝突」、「妥協」的關係裡,學會如何走向「信任」。
信任的關係,就是不斷透過思考和覺察,求同存異的過程,不需要去改變彼此對於一大盒蛋應該有幾顆的認知,爭辯誰才是對的,誰是錯的,因為這兩種現實,背後都有著漫長的文化脈絡,所以這種自我中心的衝突只會帶來兩敗俱傷,但當我們試著歧異縮減到「小盒的蛋應該有幾顆?」時,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達成共識。
學哲學思考,這時候就變得超級有用了!

當衝突無法避免,我們還能追求世界和平嗎?
當然,如果只有少數人學哲學思考,這個世界無法改變,但若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學會思考,那麼世界就可以改變了吧!就好像當世界上每個人都接受了算數十進位法作為計算的規則,那麼每個人都會同意10+2=12,而一打雞蛋等於12顆。
這又讓我燃起了一線希望:在大事上,要人們達成共識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但在比較小的事上,人們卻可以有共識。
意思就是說,如果「世界和平」意味著這個世界「沒有衝突」,那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因為在大自然界,衝突原本就是自然的,就像高度不穩定的氫和氧產生化合作用,就是一種衝突,但衝突產生的結果,卻可以是穩定的水。如果氫和氧沒有衝突,我們就不會有水可以喝。要這個世界沒有衝突,就像要求泰國把一盒蛋改成12顆,或是要求美國人把一盒蛋改成10顆,這樣的要求就太大了。
但如果「世界和平」,意味著面對衝突的時候,選擇不用武力,那麼世界就不會有戰爭,實質的世界和平就會到來,這個目標卻是有可能做到的,就像小盒的雞蛋無論在美國還是泰國,一樣都是6顆。
這就是哲學踐行上「拆解」的技巧,幫助我們把巨大的、無法解決的問題,拆成較小的、可以應付的尺寸,幫助我們找到規律。
我在國際NGO組織進行和平工作的時候,也深刻體會到這件事。武裝衝突的兩方,立場是敵對的,就像氫和氧,或是美國跟泰國的盒裝雞蛋一樣,衝突一觸即發。但如果我們縮小到問參與戰爭的每一個士兵:「你參戰的目的是什麼?」這時,我們卻會聽到同樣的答案,每個士兵的答案基本上都大同小異:「我希望能夠過更好的生活」,或是「我希望我的子女、我的人民,能活得有希望、有尊嚴。」所以如果無論敵方或我方的士兵想要的目標都是一樣的,為什麼卻把彼此當成敵人呢?
一旦看到這個荒謬之處,衝突的雙方就可能會選擇放下手中的武器,像極了在「愛」裡,每個關係人只需要一點覺察,就會發現,衝突背後無非都是希望自己跟對方,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們應該是盟友,而不是敵人。
「但是只有我一方看懂,會有用嗎?」可能會有悲觀主義者這麼說。
當然有用!幸運的是,即使只有其中一方,透過覺察和思考,看懂了這個道理,就可以改變關係的本質。就像只要泰國人和美國人,只要有其中任何一方,理解我們小盒的蛋都是6顆,就沒有人需要是「錯」的。
如果這不是愛,那什麼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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