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名為和平的戰爭》前,請閉上眼、放鬆肩頸,先來個悠長的大腦拉伸。因為本書將是個腦力體操。誖論般的書名已經預告了其內容可能不按常理出牌,要讀者把熟悉的通說放到一邊,調動平常少用的大肌肉,扭轉思考的姿勢。或許小有挑戰,但保證酸爽。
說到近世以來暴力、帝國與全球秩序的形成,嫻熟世界史的讀者可能很快可舉出那些「改變世界格局」的知名戰爭:三十年戰爭、七年戰爭、拿破崙戰爭、兩次世界大戰等等,還有隨後制定的西發里亞和約、巴黎和約、維也納會議、凡爾賽條約、日內瓦公約。它們規範了主權、領土、宣戰的正當性,限制暴力維護和平,甚至企圖杜絕戰爭。其所建立起來的國際法秩序,還有背後支撐的菁英思想,從歐陸的戰場中誕生,影響至世界各角落。整個過程要不是被描述成一個啟蒙、進步、文明的擴散,就是被批判成歐洲帝國霸權與知識宰制;而人類社會不斷發生的戰亂,又促使政治分析思想家抨擊現有全球建制的偽善、無能與失敗。
但上述標準敘事,在本書中幾乎看不到。身為英文學界首屈一指的比較帝國與全球法律史家,勞倫.班頓延續她自成名作《法律與殖民文化》(Law and Colonial Cultures) 以來的研究取徑,強調非歐洲的體制與殖民勢力如何深刻影響我們現在公認從歐洲萌生的法律秩序。繼從殖民政權與土著的糾紛切入國家中心法律體系的出現,由海盜活動與船舶的所屬展開現代主權與領土的討論後,在這本關於暴力與全球秩序的新書,她也選擇了別出心裁的分析對象。拋開歐洲中心的正規戰與國際條約,她邀請讀者一起去探索那些在世界各地持續不斷、多如牛毛的「小規模戰爭」(small wars)。
小規模戰爭,對帝國擴張和暴力正當化有深遠影響
在本書中出現的「小規模戰爭」,大多小到不「夠格」擁有自己的名字。它們是短暫、區域性、形形色色的衝突,像香港腳一樣在帝國的遠端沒完沒了但不致命,有時卻會成為大型戰爭的前奏或導火線,誘發極端的暴行。他們頑強且無所不在的身影,與叛亂、起義、鎮壓等連繫在一起,似乎與歐洲帝國在全球的擴張密不可分,卻又無法輕易被放進前述以歐洲大戰為中心的國際秩序敘事裡。
而且為什麼在歐洲諸帝國於18世紀透過規範戰爭以締造和平的同時,一邊還容忍且嫻熟地操作這種班頓稱為「在戰爭與和平界限上的暴力」?如果我們把這種「小規模戰爭」放在舞台中心,又會演繹出什麼樣的全球秩序史呢?
「在戰爭與和平界限上的暴力」這個聽起來拗口、曖昧又弔詭的狀態,是本書的核心。班頓認為法律與暴力並非相對,而是攜手形塑了今日全球秩序的缺一不可的搭檔。她展示了一個由劫掠與停戰組成的動力機制,讓「戰爭」與「和平」、「道義」與「殘暴」理所當然的兩分界線不再穩定。
締結停戰協定、認輸納貢是為了終止當下的掠奪;自願或被迫失去的財物與人員,是換取退兵的保護費,也埋下報復的種子;為保平安,散居的人們聚集到武裝的碉堡城鎮,使城鎮成為俘虜與財物的集中地,增加了掠奪與防禦的動機與難度,誘發更激烈的暴力迴圈。所有的停戰協定都是訂來被打破的,提供下一輪劫掠的法律正當性,反而使戰爭永遠不能結束。如果從「小規模戰爭」的視角來看世界史,將會發現這種中低度暴力才是近世社會的常態,而被視為「應然正常」的和平時刻,不過是無盡掠奪間的短暫中場。

歐洲帝國的「暴力共識」,是領土擴張的邏輯
這個動力機制,跨越文化與地域,歐洲與非歐洲勢力都嫻熟,奠定後來暴力征服全球的基本路數。歐洲諸帝國在17、18世紀的海外擴張,把這個遊戲玩出新高度,不但更有效且細緻地拓展其暴力的正當性,還獨占了規範戰爭的權威,把自己包裝成和平與秩序的守護者。
班頓演繹這個中心論證的過程,是一系列巧妙的思辨屈伸與翻轉。她挑戰了把小型衝突與正規戰爭與法律建制一刀切開,將之視為野蠻、混亂、無章法的暴力的想法,強調這些小規模戰爭自有它鮮明的秩序。參與其中的各方勢力,都默認這套規則,所以在歐洲帝國擴張中與不同政體間發生的衝突,不是因為歐洲諸帝國漠視或不懂原住民文化,亦非不相容的文明或秩序體系間的撞擊,也跟無知土著沒有及時學會國際大法律,或某些族群特別狡詐惡劣不守承諾沒什麼關係。相反地,大家很清楚知道對方是玩什麼把戲,也同樣擅長打破停戰協定(或指控對方違規),以保護或報復之名,發動攻擊來掠奪更多的土地、財物與俘虜。
正是這種共識與邏輯,把歐洲的海外殖民與劫掠文化串聯起來,將在附近聚落抓俘虜與大西洋奴隸貿易網變成一體,更提供了歐洲諸帝國在18世紀中葉推動規範戰爭的法律,形成武裝和平建制的同時,授權在帝國前沿進行越界「有限」暴行的權力。以「保護」之名,代表帝國的地方指揮官或官員被授權得以便宜行事。他們拉起「法制」的旗幟,把土著貼上野蠻、背信、危害帝國利益的標籤,方便文明的歐洲「懲罰」違反規定的「敵人」。宣稱這樣有限、輕微的暴行是為了建立長遠世界和平,一邊創造深化權力的不對等,積累奴隸與財富,推進歐洲帝國的前沿。

以法律打造暴力全球秩序
《名為和平的戰爭》橫跨15至19世紀,登場的除了班頓老本行的英帝國、葡萄牙與西班牙帝國,還有法國與客串出演的荷蘭,涉及地區從南非、加勒比海一路到印度洋,更別說本書的主題「小規模戰爭」,數量龐大,種類多樣,檔案破碎;本書在方法與研究上的挑戰真是地獄等級。因其對全球史的貢獻而獲頒湯恩比獎的班頓,並沒有把這本書當成世界小戰爭全史來寫,而是以在歐洲殖民勢力不穩定且有多元政治體共存的區域裡,挑選有代表性或較知名的「小戰爭」為分析對象。
請別以為這又是一本環遊世界精選景點式的「全球史」。班頓在書中靈活地使用不同規模(scale)、多中心的視角與各色人物,展示從最私密的家戶,到帝國布局,國際戰爭法律與全球秩序形成豐富交織的層理。她關於以形成家戶作為帝國擴張的手段的討論,特別是「戶長管理與保護家戶內人員與財物」的原則,如何被在地行政官與帝國中心的法學者一步步推演成「帝國保護臣民家戶形成的政治社群」、「帝國保護臣民的財產」乃至「帝國保護臣民的利益」作為授權帝國代理人不依照戰爭法律,攻擊原住民的「緊急保護」理由,是這種自在伸縮分析規模的精彩例子。
班頓經常有意識地列舉比較兩個不同帝國在不同大洲殖民地的類似問題或處置、把在帝國中心的知名法學者與菁英思想家,與在帝國前沿被她稱為「準律師」的家戶長、傳教士或殖民指揮官放在一起,形成一種看似沒有中心(或者多重中心)的敘事,拉著讀者忽上忽下左看右擺,偶爾還來個跨大洋劈腿。跟當下常見的「歐洲帝國中心往殖民地與非西方世界的宰制」、「知識、概念與制度的流通與影響」、「多元文化跨境的對話」與「邊陲對中心影響與反抗」等敘事框架很不一樣,這是班頓流全球史的特色。透過比較來突顯跨地域與帝國間規律與解決方法的相似性(異曲同工而非互相影響),以及造成此現象的共通深層原理(劫掠—停戰機制)。
她不獨厚歐洲知識菁英或帝國抉擇核心的宏論與條約,將在第一線每天面對與使用低度暴力的人們視為「準律師」,認真看待他們的法律策略。國際法學者格老秀斯與牙買加殖民地行政官如果發出相似的戰爭論述,並非是邊陲受中心影響,或中心被邊陲啟發,而是因為雙方面臨同樣需要規範與正當化暴力的煩惱(真正的普世問題!)。關於戰爭的法律建制,是在這樣多軌、多中心、交錯的世界裡出現的。她所關注不是那些特定的法學思想、法典、條約或理論,而是以法律作為暴力行為框架的發展。

歷史與當代衝突的相似性
雖然班頓鮮少提及東亞,但在閱讀本書時,我卻一直從那些果阿或瓦倫西亞遙遠他方發生的小規模戰爭中,看到近身歷史事件的影子。不管是熱蘭遮城與西拉雅人的衝突、以「保護帝國臣民生命與財產」之名進行的鴉片戰爭、牡丹社事件,甚至是清帝國對準噶爾、大小金川的出兵,都可找到相似的暴力邏輯與戰爭話術的痕跡,因為他們也是這個以法律打造暴力全球秩序形成過程中的一環。此處與遠方並沒有那麼大的隔閡,本書提供又一個將東亞世界、歐洲帝國前沿與全球秩序連結思考的可能性。
那些在烏克蘭、加薩與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的戰爭,與《名為和平的戰爭》中討論的暴力正當化的模式與規律有驚人而哀傷的相似,依稀可見的帝國殘魂(或新生),預示了停戰協約的曖昧不可靠,與以法律限制戰爭的宣稱可能的落空。遠方的暴力衝突對於此處當下的我們,似乎沒有像十七世紀牙買加的小戰爭那樣在地平線外無關緊要,是因為我們意識體驗到兩邊都是全球秩序中權力不平等的苦主。歷史學家雖然不是算命仙,但回頭審視帝國暴力在全球的建制是如何出現,小規模戰爭的影響如何被法律論述中最小化與寬容,或許可以給卡在戰爭與和平中間的我們,扭開思考節結的力氣。
(作者為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校區歷史系副教授。)
好書推薦:
書名:名為和平的戰爭:武裝暴力與帝國時代的全球秩序
作者:勞倫.班頓(Lauren Benton)
譯者:唐澄暐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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