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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語言都是謊言?一個哲學家的思考

語言的本質是「謊言」,是一群人特定的思考方式、價值觀的展現。 語言的本質是「謊言」,是一群人特定的思考方式、價值觀的展現。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最近回到久違的埃及,但這次,並沒有到過去讀書時的大城市開羅,而是直接到遙遠的紅海潛水,一償多年來的宿願。

我們住在一艘專門潛水的船上,船上有26個來自世界各地的潛水高手,由一個來自瑞士的潛水嚮導朋友包船。大家雖然彼此不認識,但都是這個瑞士人的朋友。有來自奧地利的心理治療醫師、紐約的韓國企管顧問、德國籍的印度軟體工程師、在急診室見慣生死的醫生、來自巴塞隆納的線上行銷、在墨西哥當專業潛導的法國人、來自瑞典的運輸工程師、澤西島的政治家,也有和我一樣在國際NGO組織工作的人。換句話說,我們都很不同。

當我們在潛水台,準備潛水裝備的時候,來自埃及的船員就會搬出一台廉價的喇叭,開始放音樂,通常是各式各樣阿拉伯文的流行歌曲。這時神奇的事發生了:雖然很多時候,大多數人完全聽不懂音樂的內容,但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可以放下彼此的不同,隨著音樂擺動、露出微笑。

這讓我想到一個音樂家朋友,多年前告訴我為什麼他會選擇音樂的原因:「我選擇用音樂說話,而不是用語言說話,因為語言的本質是『謊言』,是一群人特定的思考方式、價值觀的展現;但是音樂的本質是『真實』,每個人都會通過心靈,產生自己的見解。」

接受「語言是必要的說謊」

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也曾經這麼反思:

「從我很小的時候起,我就一直認為撒謊,無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都是人類及其言語的基本特徵。因疏忽而說謊、因委託而說謊、因無知而說謊、因不連貫而說謊、因自負而說謊、因習慣而說謊、因自滿而說謊、因偏心而說謊、因循規蹈矩而說謊等等。這裡的重點,與其說是堅持謊言不道德的本質(雖然這個維度不應該被忽視),不如說現象本身包括隱藏真相、淡化真相、扭曲真相、顛倒真相、修改真相、淹沒真相、延遲真相、修飾真相,以及忽略我們所知道的許多真實事物,而這一切都是從主體懷疑任何干擾的那一刻開始的。」

既然語言的本質是說謊,那麼我們是否不應該相信語言、甚至屏棄語言?奧斯卡說恰恰相反。這些年來,在經歷和反思的幫助下,或者因為慢慢侵入身體和靈魂的疲勞,磨滅了思想的激進性,他「肆無忌憚」地承認了謊言的必要性和美感。

悖論或矛盾,好像是所有言語的起源。無論如何,言辭是先驗的,而哲學踐行中所涉及的紀律,多傾向於當我們在對方身上看到謊言時,抓出不真實之處,不只是以一般或抽象的方式,而是一個不漏地揪出每個有意或無意的謊言。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先接受「語言是必要的說謊」之後,再來尋找醫治的方法。

不說話、沒有語言、沒有個人價值觀

至於要如何當一個治療謊言的醫生呢?奧斯卡回憶他十幾歲時與柏拉圖的相遇,是他成為哲學家一個重要的轉捩點。

蘇格拉底形塑了一個角色,通過追求真理,努力揭露謊言、揭露裂痕,以具體而堅定的形式來揪出謊言。無論是明顯的謊言或微妙的謊言,故意的謊言或強加的謊言。對少年奧斯卡來說,遇見蘇格拉底無疑是找到了一位可以追隨的導師,雖然他們的時代隔了超過兩千年。

奧斯卡說他回想這段尋找蘇格拉底的經歷時,不確定這算不算幸運,但對於他這樣一個生長在北非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在加拿大求學,年輕時甚至加入共產黨,故意在不同的語言、意識形態、不同的謊言之間衝撞,一個充滿挫折的「異鄉人」,蘇格拉底提供了重要的指引。

「……我在許多國家、許多城鎮度過了我的年輕時光,不斷地搬家、流放,無論身在何處,我始終是陌生人。陌生人,無視規則的人,違反既定協議的人,說不該說的話的人,質疑不該說的人的人。只有面對抵消、背井離鄉的人,才能理解一個特定的社會,通過其文化,知道如何強加禁忌和沈默。對於其他長期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來說,這種繁瑣是很難察覺的。」

回到紅海的潛水船上,我看到26個來自世界各地的潛水員,和將近10個來自埃及的船員,海洋是我們共同的底層信仰──雖然有人是基本教義派,有人則是初一十五偶爾吃素的隨意派,但海洋和音樂,是我們打破語言限制的工具。

在潛水台上,我們只聽音樂,不說話;在水下,我們也不說話,只能使用全世界共通的簡單手語,毫無誤解的理解彼此要說的話。我OK。你OK嗎?我有問題。我的耳壓不平衡。章魚。鰻魚。海龜。魟魚。上去。下去。氧氣用完了。前面有冷流。沒有語言的裝飾與雄辯,沒有個人價值觀,也沒有灰色地帶。

這讓我理解了為什麼以語言為工作的我,會喜歡上潛水這個刻意遮蔽語言的嗜好。雖然我不像奧斯卡那樣,是個哲學家,但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方式,走上另一個求真的過程。

你呢?你用什麼來拆穿、療癒「語言」這必要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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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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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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