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你可以真誠的反對我,但是請不要說你「尊重」我

我們要求別人的尊重,因為我們拒絕接受對方所擁有的權力,或是對方所代表的價值。如果不能強調「尊重」的話,我們該怎麼想,才是一個真誠的人? 我們要求別人的尊重,因為我們拒絕接受對方所擁有的權力,或是對方所代表的價值。如果不能強調「尊重」的話,我們該怎麼想,才是一個真誠的人?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哲學諮商室真的是葷腥不忌,什麼都能談啊!最近我們有一個關於新冠疫情中,用哲學討論來看不同國家不同政策背後的思維邏輯,結果講著講著,就變成了關於「開放式關係」的討論。

因為巴黎在封城的時候,市政府的防疫熱線據說收到很多電話,是太太打來幫丈夫求情,可不可以網開一面去跟情婦見面。畢竟在19世紀的法國上流社會,無論已婚未婚,都盡情地陶醉在戀愛遊戲中,當時貴族的宅邸,也因應這種生活型態建成ㄇ字形,中間是很少使用的公共空間,像是宴客廳、餐廳,兩端則是男女主人各自的起居空間,還有各自通到屋外的樓梯跟側門,方便情人進出側門;貴族在自家的寢室舉辦沙龍、招待情人,都是常事。正在追《艾蜜莉在巴黎》第二季的人,如果將這個文化背景納入考慮,就不會疑惑為什麼劇中巴黎男女,怎麼私生活都這麼「亂」。

大多數吃瓜群眾,都信誓旦旦說能接受別人有這種開放式關係。

「既然能接受,你自己為什麼沒有開放式關係呢?」我問。

答案不外乎這三個:

  • 太累了
  • 不合自己的道德觀
  • 只是沒遇到

但這都不是真的。只要是我們真心想追求的事物,其實是不怕累的。不會遇到的真正原因,說穿了就是不能接受。

所以大多數沒有開放式關係,卻說自己可以接受的人,應該是假的。我們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嚴重的雙重標準:別人(跟我無關的陌生人、外國人)可以,但自己(或跟我有關係的人)卻不可以。

我們對自己,或我們控制範圍中的人,基本上都是嚴厲的。但對不認同但是管不了的別人,卻可以採取寬鬆的態度,什麼都可以「尊重」。試想,如果艾蜜莉是你的女兒,你還會「尊重」她到巴黎做同樣的事嗎?如果那個有情婦的法國男人是妳的丈夫,妳也會打防疫專線,幫他求情去跟情婦會面嗎?

正在追《艾蜜莉在巴黎》第二季的人,如果將法國開放式關係的文化背景納入考慮,就不會疑惑為什麼劇中巴黎男女,怎麼私生活都這麼「亂」了。圖片來源:《艾蜜莉在巴黎》第二季劇照

「尊重」是天大的謊言

候選人在落選之後,時常會說:「雖然很遺憾,但是我尊重選民的選擇。」

晚輩在無法阻止老人家去買AM電台賣的來路不明養肝藥,或是家人做了讓人不認同的決定,像是阿公堅持要跟小50歲的女人結婚時,晚輩也會無奈的說:「我們做晚輩的,還是得尊重長輩啊!」

我們也時常聽到老師或家長這麼說:「學生不念書,以後沒學校唸,這是他的人生,我也只能尊重他的選擇。」

「我們要尊重大自然的規律,對大自然抱持著敬畏之心。」不止一次,我們也聽見環保運動人士如此呼籲著。

尊重聽起來,如此的神聖而沈重,常把尊重掛在口中的人,似乎身後都要發出神聖的光環了。但是說穿了,那些「尊重」的人,只是愛面子的人,在面臨失控的時候,光明正大的謊言罷了。其實他們要說的是:「我想管,但是管不了,卻又不想承認自己的挫敗。」

落選的候選人,其實根本不想尊重選民的選擇,覺得選民是大笨蛋,做了錯誤的決定,卻又不得不接受。如果可以把沒投他的選民吊起來打屁股,他應該很樂意這麼做。

看到長輩一直花錢去買電台貴森森的養生藥品,或是喪偶後急著再婚,晚輩搞不好是心疼那些「原本屬於我的遺產」被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是無能為力,因為在長輩兩腳一蹬之前,確實是他自己的錢、他自己的人生。

如果大自然是可以控制,為我們所用,相信環保人士也不會手軟。太陽能發電、風力發電、水力發電,不也都是環保人士鼓吹的嗎?為什麼這種時候,就沒有想到要尊重大自然的規律、對大自然保持敬畏,只有在想到地球暖化、核能發電、水壩潰決、山路坍方的時候,想到要尊重大自然?

如果老師、家長管得住孩子,子女管得住父母,候選人管得住選民,人類控制得了自然,那還有什麼好說的?絕對管到底了!

不信的話,觀察一下身邊的人,那些會把「尊重」變成日常語彙的人,不只愛面子、充滿挫折感,而且還是那種一旦得到權力,就會變成暴君的人。我很想管,但是管不了,所以用「尊重」這兩個字來挽救自己的面子、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在英文中,尊重「Respect」在拉丁文的原意是「回頭注視」,後來才演變成今天「由於個人價值或權力而受到禮貌或體貼的對待」的意思。很明顯的,這不是一種真誠的接受,而是當一個人因為沒有權力或缺乏個人價值,而對反對人事物的一種禮貌性說法而已。換句話說,尊重從來就不是真誠的,只是一種不得已。所以可以的話,不要再自欺欺人,繼續把悲涼的「尊重自己」或「尊重別人」當成一種美德了。

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想想吵架的時候,我們常聽到拒絕被控制的一方會憤怒的說:「你給我放尊重一點!」意思其實是「你管不了我!」「我拒絕接受你的控制!」

我們要求別人的尊重,因為我們拒絕接受對方所擁有的權力,或是對方所代表的價值。

真誠的反對、真誠的贊成吧!

所以,不能強調「尊重」的話,我們該怎麼想,才是一個真誠的人?

答案是「贊成」。

乍聽之下一定很奇怪吧?但是如果尊重的本質是「反對」,相反當然就是「贊成」啊!不信的話,我們回到一開始的幾個情境。

落選的候選人,當然應該「贊成」選民的決定,民主社會才會進步,因為落選候選人嘴上說尊重,其實是反對選民決定的,只是等著下次選舉「復仇」,尊重只會造成社會進一步的撕裂。

同樣的,光是「尊重」「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抗議行動,並不會讓種族歧視消失,只是對於社會上對黑人系統性的種族問題繼續視若無睹。除非我們主動去「贊成」黑人確實在社會上受到系統性的歧視、暴力的事實,而不是自戀的推出「亞洲人的命也是命」、「白人的命也是命」、「所有人的命都是命」、甚至「警察的命也是命」(Blue Lives Matter),帶來更多類型的歧視。

除非我們主動去「贊成」黑人確實在社會上受到系統性的歧視、暴力的事實,而不是自戀的推出「所有人的命都是命」、「警察的命也是命」,帶來更多類型的歧視。圖片來源:Wikipedia

父母真的不用說得那麼好聽,什麼「尊重」子女對於婚姻、事業、學業、性向、生活方式、人生方向的選擇,學會去「贊成」就好了,停止試圖去控制子女的人生,接受子女原本的、全部的樣子,而不是父母喜歡的樣子。

哲學思考貴在真誠,你可以真誠的反對我,你也可以真誠的贊成我,但是請你不要說你尊重我,因為那只會讓我看穿你是一個詐欺犯的真實面目。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95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