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幸運的精子:薛西弗斯和巴菲特之子,你想當哪一個?

我能夠誠實地看見自己是薛西弗斯、還是巴菲特之子嗎? 我能夠誠實地看見自己是薛西弗斯、還是巴菲特之子嗎?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如果要請你在終生必須推著大石頭上山的薛西弗斯,跟含著金湯匙出世的巴菲特之子中做選擇,判斷誰比較幸運,你會選什麼?為什麼?

當然,在要能夠客觀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你必須先知道他們是誰。

不幸的薛西弗斯

首先,薛西弗斯(Sisyphus)這傢伙是希臘神話中一位被懲罰的人。他很狡猾,機智幫助他賺了大量財富。很會賺錢不是問題,問題在當他感覺到死神差不多要來帶他走時,竟然用他的聰明騙死神戴上手銬,結果不只自己繼續活下來,並且再也沒有人從人間被帶入冥界。

既然人不會死,勢利的人類就停止對冥王獻祭,這個利潤豐厚的產業供應鏈等於被截斷,大老闆宙斯超級不爽(後來還發生很多讓沒完沒了的鄉土劇也自嘆不如的劇情,因為篇幅關係就先在這裡省略)。薛西弗斯最後被判要天天將大石推上陡峭的高山,每次他用盡全力,大石快要到頂時,石頭就會從其手中滑脫,又得重新推回去,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

雖然後來英文中用「sisyphean」(薛西弗斯式的)這個單字來形容「永無盡頭而又徒勞無功的任務」,但是我不怎麼同意這個解釋。

因為薛西弗斯這麼聰明的人,連死神都騙得過,難道想不出辦法逃避這個幼稚的懲罰嗎?不可能!既然天資過人,應該槓桿、輸送帶,甚至機器人也很快就被他做出來了吧!但是他既然願意繼續接受這個懲罰,表示聰明的他,應該是喜歡推石頭到山頂,再讓它掉下來這件事的!

我並不認為薛西弗斯是抖M,而是在反覆的過程中,得到了最有價值的生命禮物:接受自己。

薛西弗斯終於知道他無法欺騙命運,但是通過這反覆徒勞,他學會用這種外人看來是懲罰的獎賞,終於能夠主動地選擇命運,並且接受命運。所以薛西弗斯的不幸,來自於他曾經選擇過喜歡的事,知道自由的滋味,也選擇失去自由,甘願為自己的選擇受苦。

薛西弗斯的不幸,來自於他曾經選擇過喜歡的事,知道自由的滋味,也選擇失去自由,甘願為自己的選擇受苦。圖片來源:Wikipedia

這讓我想到英國導演丹尼.鮑耶(Danny Boyle)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拍攝的電影《127小時》,講述了美國登山青年艾倫.拉斯頓(Aron Ralston)斷臂自救的故事。

2003年5月,喜歡登山的美國年輕人艾倫在猶他州一座峽谷攀岩時,右臂被石頭壓住,受困5天5夜。為了逃生,他強忍劇痛,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先後將橈骨和尺骨折斷,用自己的運動短褲當作臨時止血帶,然後用小刀從肘部將右前臂硬生生切斷。從岩石下脫身後,為了與失血搶時間,他以超人的毅力爬過狹窄和風力強勁的峽谷,緣繩下到60英尺深的谷底,再步行5英里,與營救人員相遇,終於成功生還。

原本手臂健全的人,為了活命、選擇失去手臂,他受的苦絕對比一出生就沒有手臂的人更多,但是主動選擇苦難的能力,可以說就是薛西弗斯最大的幸運。

現實生活中,我們的哲學諮商夥伴,也是《幸福瘦》這本書的作者馬文雅醫師,每天就在減重門診不斷地面對許多薛西弗斯,每天都必須在忌口跟病痛、死亡之間做選擇。對這些天生基因易胖而且有遺傳疾病的人來說,減重恰恰正是這個「永無盡頭而又徒勞無功的任務」。

原本手臂健全的人,為了活命、選擇失去手臂,他受的苦絕對比一出生就沒有手臂的人更多,但是主動選擇苦難的能力,可以說就是薛西弗斯最大的幸運。圖片來源:《127小時》劇照

幸運的巴菲特之子

人稱股神的巴菲特有3個子女,分別是生於1953年的蘇珊、1954年的豪爾與1958年的彼得,但是他們的人生卻顯得意外的「平凡」。老大蘇珊在奧馬哈經營一家針織品店,老二豪爾在伊利諾州經營一個小農場,老三彼得則是紐約一名音樂人。

而且有趣的是,這3個子女,都進了大學名校,但沒有一個人畢業。老大蘇珊是從加州大學退學的,老二豪爾不喜歡唸書,輾轉唸了幾所學校之後,到了加州大學也放棄了,老三彼得則是從史丹福大學輟學。

所以這3個人,表面上都任性地做了自己喜歡的事,但事實真是我們表面上看到的這樣嗎?還是他們就像雖然擁有翅膀但是一直住在籠子裡的孔雀,雖然含著金湯匙出世,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翅膀的功用是什麼?

巴菲特給了3個子女每人10億美元的慈善基金,讓他們管理。做慈善是巴菲特一直熱愛的事情,所以把這份自己的熱愛傳承給孩子們,但巴菲特的這3個子女,真的知道慈善事業是自己選擇、自己喜歡的嗎?

換句話說,一個出生就失明的人,會在成年後突然看見嗎?

左為豪爾,在伊利諾州經營一個小農場;右為彼得,是紐約一名音樂人。圖片來源:Wikipedia

蘇珊從小在家都是吃平民食物,不是肯德基就是漢堡。我記得一則報導曾經提到蘇珊到華盛頓時,帶著女兒去拜訪爸爸的好友,其中一個是華盛頓郵報董事長的葛蘭姆女士。蘇珊說當葛蘭姆女士發現她的女兒愛吃有錢人喜歡的酪梨和魚子醬時,大吃一驚,因為這一點完全不像巴菲特的作風,巴菲特家人出門永遠只吃最簡單的漢堡。

換句話說,巴菲特之子是從來沒有選擇權、也沒有做過自己喜歡的事、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人。這樣的人會在成年、遭遇各種挫折後,突然學會選擇嗎?

巴菲特的子女都覺得自己很平凡,但他們終其一生,真的知道什麼叫做平凡嗎?

我們有一位思考夥伴曜瑋,他本身是一個遺傳性的聽損者,原本小時候聽力還不錯,隨著長大聽力快速退化,原本覺得聽不見是一個巨大的遺憾,期待能夠再次「聽見」,於是戴上了助聽器,重新可以聽見各種聲音,包括不得不聽見、不想聽的聲音以後,曜瑋說自己有時候會選擇把助聽器關掉。

「原本我最期待的『聽見』,此時卻變成了一件不幸的事。」相較之下,自從出生就聽不見的父親,「無知」卻成了「終極奢華」。

換句話說,曜瑋在聽力這件事上,是薛西弗斯,至於從來沒體驗過正常平凡生活的父親,就像巴菲特之子,才叫做終極奢華。

我是幸運的嗎?

我看懂自己是薛西弗斯還是巴菲特之子了嗎?我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

通常我在哲學諮商當中提出這個問題時,無論在哪一個國家,選擇自己是薛西弗斯和巴菲特之子的比例,通常都各佔一半。

習慣被人安排的菁英份子,意識到自己是巴菲特之子,邏輯上知道自己是幸運的,但心裡不免突然產生了悲涼感。因為無論是選擇上哈佛大學或耶魯大學,選擇孝順父母還是孝順公婆,好像只能選打手心或打屁股,既不敢拒絕命運、也不敢拒絕別人訂下的遊戲規則。

看到自己是薛西弗斯的,也意識到了一旦選擇了自己所愛,之後就必然要面對失去的痛苦。但喜歡上受苦的剎那,就超越了苦,至少體會到選擇的自由,能按自己的意志做那些徒勞的事,也是幸運的。

所以薛西弗斯和巴菲特之子,到底誰比較幸運?

好消息是:無論你是徒勞的薛西弗斯、還是無知的巴菲特之子,都會傾向認為自己是幸運的。畢竟自我「慰藉」(consolations)的能力,是人類為了生存發展出自我保護的重要機制。既然無論哪一種都是幸運的,真正的問題是:我能夠誠實地看見自己是薛西弗斯、還是巴菲特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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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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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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