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真的能看懂這個世界，他應該會選擇慶祝失敗，而不是慶祝成功。
Jessica Wood是一個2014年起定居芬蘭的英國人，她曾經發布過一篇文章，標題是「為什麼芬蘭有一個國家失敗日？」大意是，10月13日是芬蘭的「失敗日」，起源是2010年，芬蘭大學生發現，雖然市場上有很多充滿挑戰的新企業和新工作，但自認「不夠好」的恐懼，阻礙了許多芬蘭年輕人去追求這些工作。他們因此特地舉辦了首屆「失敗日」活動，結果很快在芬蘭國內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諾基亞董事會主席Jorma Ollila、憤怒鳥（Angry Birds）的創作者Peter Vesterbacka和男子冰球隊教練Jukka Jalonen等芬蘭社會知名人士都表態支持這個節日。到現在許多芬蘭藝術家、媒體名人和政治家繼續支持這一天，並在官方網站上分享他們自己如何把失敗變成勝利的故事。
芬蘭人為什麼要慶祝失敗？其實芬蘭社會跟華人的社會很像，對於失敗是充滿排斥、不認可的。對成功的渴望，造就了芬蘭許多有才華的人，雖然取得了很多成就，但也讓其他人感到自己能力不足，害怕嘗試新事物。所以失敗日的組織者強調，犯錯是生活中正常和健康的一部分，它會走向成功，而不是減損成功。
每年的失敗日，主辦者會特地邀請知名人士和成就卓著的人發言，解釋他們在自己的成功之旅中遇到的挫折，以及他們如何從失敗中學習的故事，鼓勵更多人去嘗試新的或困難的事物，而不去擔心後果，幫助人們有信心走出舒適圈。活動參與者也會在網路上分享自己失敗的故事和照片，並在社群媒體上標註「#dayforfailure」，解除我們害怕面對別人批評的傾向──無論是離婚、落榜、生一場大病、被喜歡的人拒絕。或是像婦仇者廚房那樣展現不忍卒睹的燒焦蛋糕。
Happy Day for Failure everyone! Check out our newest videos at http://t.co/m6qOKlDMcn, and share your fail with #dayforfailure
— Day for Failure (@DayforFailure) October 13, 2014
失敗為成功之母，還是重視「結果」忽略「過程」的說法
我在哲學諮商中，面對追求成功、無法忍受失敗的客戶時，時常會告訴他們這個芬蘭失敗日的故事，同時問他們，「失敗日」是否值得仿效？為什麼？
很多人想都不想就說：不值得，因為成功才值得關注慶祝，失敗有什麼好慶祝的？
也有些人思考之後說：值得，因為可以想想如何從失敗中學習，並將其轉化為成功。
但是，用「失敗為成功之母」來解釋失敗日，犯的邏輯錯誤是：如果為了成功的「結果」，所以慶祝失敗日，那麼這樣的失敗也只是臥薪嘗膽、認為自己在通向成功的「過程」，並沒有真心接納自己跟自己的失敗。換句話說，這兩種說法的人，其實都是注重結果，而忽視過程的。
有一次，一位哲學諮商客戶告訴我，她真心認為芬蘭失敗日是值得仿效的。至於失敗會不會帶來成功，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她說明自己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兒子7歲那年，有天晚上她在做蛋糕。因為是第一次做，結果原本以為很簡單的蛋糕，竟然從晚飯後做到了快半夜還沒做好，對此特別頹喪。
「早知道要這麼久，我就不做了。」她記得自己出聲抱怨道。
但是7歲的兒子卻說：「媽媽，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嗎？要是沒做過，怎麼會知道做蛋糕要這麼長的時間呢？」
她說，兒子雖然年紀很小，聲音很小，但這句話卻讓她醍醐灌頂，讓她看到自己每每會頹喪，會抱怨，都是因為很注重「結果」造成的。
我們每天的日常生活，每個角落都出現各式各樣的「成功學」，不只「成功的話術」，就連穿衣服都有「成功的穿搭」，過於追求成功的觀念已經讓大家越來越焦慮。108課綱、教育改革面臨的阻力，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為了讓孩子學業成功，事業成功，婚姻成功，大家奮力去追求，結果整個社會都很疲憊。
「大人們通常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更不能夠接受孩子們的失敗，彷彿孩子是為自己來這個世界雪恥的。當父母把孩子生下來，彷彿這個孩子就會背負著重責大任，必須成為一個完美的人，萬一考試考了倒數，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收拾不好，或是一次又一次把碗打翻，這一個個小小的失敗，都讓父母覺得是不能容忍的，卻似乎忘記了失敗本來就是成長、生活應有的樣子。」這個真心認為失敗日是個好主意的哲學諮商客戶這麼說。
她的反思，有如美麗的音樂，敲擊著我思考的深處。
「成功」只有一瞬，「失敗」才是真實長久的
「成功」基本上只是一個短暫的瞬間，而成功除了努力，還要有很好的運氣，偶然和巧合對成功有著絕對重要的作用。因為從邏輯上來說，鹹魚確實有翻身的一天，但翻身後應該還是鹹魚，不會變成一條飛龍。
還有，既然比你優秀的人都還在努力，那麼你努力其實不會有太大用處，要不就是他們成功，要不跟就是跟他們一起失敗。總之如果你比優秀的人更成功，那當然是運氣好，但運氣是不可控制的。
而「成功」這一美妙、好運瞬間之前，那漫長的過程，其實就都是定義中的「失敗」。這麼說來，失敗才是真實，長久的。
不斷追求成功的「結果」，是不理性的，因為人生除了死亡，其實並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是結果的東西，而死亡應該不是一般人追求的成功。人生而在世，其實就是漫長、失敗的過程而已。
效仿芬蘭「失敗日」，並不能幫助我們解決問題，走向成功，但是卻可以幫助我們看清生命的本質，學會接納自己，保持獨立的思考，擁有思辨能力。
「中秋節」是華人一早就慶祝的失敗日？
發現了芬蘭失敗日後，身邊有些朋友彷彿如獲至寶，急著要在國內推展，我都會澆一盆冷水說：其實不用費事學芬蘭，華人早就在慶祝失敗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華人的失敗日，叫做「中秋節」。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中秋節日的由來，早在變成今天烤肉節之前，中秋節根本就是在慶祝嫦娥、后羿失敗的婚姻。
關於嫦娥奔月的故事，版本很多，但是基本上不脫這個模式：相傳在遠古的時候，天上突然出現了十個太陽，曬得大地直冒煙，民不聊生，於是有一個力大無比的英雄后羿，決心為老百姓解除苦難，就登上崑崙山頂，用神弓一口氣射下九個太陽。
崑崙山上的西王母送給后羿一顆長生不老的仙丹，吃了還可以升天成仙，可是，后羿不願意離開美麗善良的妻子，就讓妻子嫦娥將仙藥藏在百寶匣裡。但是仙丹的事被弟子逄蒙知道了，一心想把仙丹弄到手。八月十五這天清晨，后羿要帶弟子門出門去，逄蒙假裝生病，留了下來。到了晚上，手提寶劍闖進后羿家裡，逼嫦娥把仙丹交出來。嫦娥心裡想，讓這樣的人吃了長生不老藥，不是會害眾生嗎？逄蒙在她家翻箱倒櫃，四處搜尋，眼看就要搜到百寶匣了，嫦娥情急之下一口把仙丹吞了下去。
嫦娥吃了仙丹，突然飛了起來，飛出了窗子，飛過了滿月照耀的大地，越飛越高，一直朝著月亮飛去，后羿外出回來，發現嫦娥不見了，焦急地衝出門外，只見皓月當空，圓圓的月亮上樹影婆娑，玉兔在桂樹下跳來跳去，而嫦娥正站在一棵桂樹旁深情地凝望著后羿，從此以後，想念好心嫦娥的鄉親們，每年八月十五，就在院子裡擺上嫦娥平日愛吃的東西，遙遙地為她祝福。從此以後，這一天就成了人們企盼團圓的中秋節。
當然，嫦娥奔月還有好幾個版本，包括「貪心的嫦娥拋夫獨吞仙丹版」，也有「后羿贈藥版」，還有后羿性格暴戾，濫施苛政，嫦娥為了怕后羿吃了長生不老藥，人民長期要在他們殘暴統治下受苦，所以自己吃掉的「拯救黎民版」，甚至還有「渣男后羿版」，是說后羿成為射日英雄後，對嫦娥不忠，和河伯的妻子發生曖昧，嫦娥一氣之下就離開后羿離家出走跑到天上去了。
無論哪一個版本，都挺莫名其妙的，但簡單來說，中秋節都在慶祝嫦娥后羿失控的婚姻，這點是不會錯的，所以也不用特地學芬蘭，華人就有現成的失敗日了，只是我們沒意識到而已。
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覺得慶祝芬蘭失敗日，可能比慶祝中秋節要正常一點，但是節日不是我訂的，所以我就不在這裡多嘴了。我要強調的是：懂得慶祝失敗的人，才是看得懂人生、看得懂世界的人。慶祝瞬間的成功是容易的，但是慶祝持續的失敗，接納自己的失敗，直面失敗，卻需要莫大的勇氣。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希望自己是個記得一直慶祝失敗的人。因為這樣的我，總能有滋有味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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