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哲學諮商室】從無薪教授到泰國青農,你如何為自己定價?

我們或許忘了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生命,每一小時都是獨一無二、一去不回的。我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時間,當作是捨不得賣的稀缺資源。 我們或許忘了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生命,每一小時都是獨一無二、一去不回的。我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時間,當作是捨不得賣的稀缺資源。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一開始,我先問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可以在一個名聲卓著的地方工作,但是沒有薪水,你願意嗎?

要特別強調,「沒有薪水」是「零元」,不是薪水很少,是完全沒有喔!

「那要看是哪裡啊!」你可能會問。會這樣問的人,表示願意考慮。

那麼,我想你會需要看完這一篇文章。

你也愛上被奴役嗎?

因為我前面問的,並不是假設性的問題,而是真實存在的案例,而且發生在全美國教授平均薪水最高的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

根據一項薪資調查,教授平均薪水最高的10所美國公立大學,加州大學(UC)系統的分校占據了榜單前10名中的6位,而UCLA是2018~2019學年度教授平均薪資最高的,達216,977美元(約630萬台幣)。

然而在2022年4月,UCLA卻發布了一則兼職助理教授的徵人啟事。啟事中要求,應徵者必須有化學或生物化學的博士學位,還要有良好的大學教學經歷,以及3~5封推薦信,但──這份工作是無薪的。「應聘者須知,該職位沒有任何補貼。」

這則消息發布後,立即在美國學術界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紐約時報》也大幅報導,輿論紛紛指責學校對兼職教授的苛待與剝削,迫於輿論的壓力,UCLA才撤回了這條徵人啟事,並且發出道歉聲明。

無償勞動不只在學術界是個公開的秘密,在許多行業也屢見不鮮,就像許多優秀的學生想盡辦法要擠進名校,許多大學教授也想盡辦法要到全球著名的大學獲得一份教職,這其中的競爭激烈不難想像,顯然對許多有著博士頭銜的畢業生來說,僅僅是能夠進UCLA教書,本身就是一種獎賞,所以一定會有人認為零薪水也沒關係。

「學者怎麼可以那麼愛錢?」在學術界的文化氛圍中,似乎鼓勵學者就應該不求個人回報,熱情對待工作,脫離生活現實,在研究室為指導教授做牛做馬,畢了業也應該心甘情願地為大學無償工作,甚至應該感謝給你這個機會的雇主。根據加州大學臨時教師組成的工會統計,2019年3月為止光是UCLA就確認有26名這樣的兼職無薪教師,而且合理懷疑2022年的數字應該更高,至於那些批評這種制度的人,則被認為不適合從事這份工作。

然而,這是合理的嗎?赫胥黎在1931年寫成的《美麗新世界》中,就對於「奴隸應該同情他的主人嗎?」有這段有名的敘述:

最完美的奴隸制,就是讓奴隸們以為自己是主人。最完美的監獄,就是讓囚犯們不知道自己身在監獄。要讓他們熱愛自己的鎖鏈,並使他們認為,如果失去了鎖鏈他們將一無所有!

UCLA的「零薪水」助理教授事件,正是《美麗新世界》裡面描述的烏托邦。將近100年前赫胥黎是這樣說明我們是如何愛上被奴役的:

在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低效是一種罪惡。……在一個真正高效的極權國家裡,應該由強大的政治決策者和管理者來控制根本不需要脅迫的奴隸,因為他們熱愛被奴役的感覺。

UCLA這個事件爆發後,許多學者也開始紛紛在社群媒體現身說法,其中有一位叫做Caitlin DeAngelis的歷史學家,表示後悔她2018年在哈佛大學為課程擔任研究助理,出於對於專業研究領域的關注,也自願接受了無薪授課的工作。諷刺的是,她教的那門課,課名叫做「哈佛與奴隸制」。

UCLA的「零薪水」助理教授事件,正是《美麗新世界》裡面描述的烏托邦。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只想賺錢的人,是賺不到錢的!

讓我提出UCLA這個例子的,是一位在泰國東北部武里南府(Burirum)經營有機農場的哲學諮商客戶。

原本在曼谷頂尖學校朱拉隆功大學教英文的小綠,前幾年因為理想,毅然決然回到故鄉買了土地,成為返鄉青農。為了實現「從農場到餐桌」的理念,她在曼谷背包客聚集地考山路開了一家蔬食餐廳,標榜供應的全是她和老母親兩個人在自己的有機農場耕種出來的農產品,也是政府時常拿來當作知識份子返鄉貢獻、注重環境保護、創造當地就業機會的看板人物。但是疫情之後,觀光客瞬間消失,餐廳難以經營,再多的政治光環也無法幫助她逐漸捉襟見肘的財務狀況,所以終於決定要用哲學諮商的方式,來思考她接下來的方向。

「你想做什麼?」我問。

「我想當導購,賣農產品。」小綠說。「什麼好賣,利潤高,就賣什麼。」

小綠雖然不是網紅(internet celebrity),但是她認為這幾年累積下來的名聲,可以讓她用「關鍵意見領袖(Key Opinion Leader,KOL)」的身份來賣別人的農產品。

「只想賺錢的人,是賺不到錢的。」我臉色一沉。

「為什麼……?」我們認識多年,小綠對於我這麼直接的批評,似乎很驚訝。「務農對我真的太辛苦了,我現在就是想賺錢,轉賣收介紹費或是抽成賣別人的農產品,比較適合我!」

「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上你餐廳的客戶,需要吃有機蔬食。也沒有任何一個在你的有機商店買菜的顧客,需要買農產品。」

「那不然他們來買什麼?」小綠顯得非常疑惑。

「他們買的,不是農產品,而是跟你小綠這個人的連結。」我說,「更確實來說,是小綠跟媽媽還有故鄉土地的親密連結。一星期兩次,妳千里迢迢把農場這些樸素的蔬果,還有背後的故事,從柬埔寨邊境運到曼谷來,就創造了這個連結。

「一旦你隨意的販賣其他人的農產品,那個連結就消失了,價值也消失了,失去連結跟價值的農產品,就只是極其普通的農產品,也失去了購買的理由。」

「但我覺得不會耶!只要是我推薦的,消費者應該不會在意來源吧……」小綠仍然堅持她的看法。

「你錯了,」我指著她粉絲團的購物頁面的商品照片,「消費者可以買的同質性農產品跟網路商品來源太多了。你這個季節販賣的羅望子、芭蕉花、蔬菜,都是全泰國、全東南亞到處都有的東西,很容易就找到更好、更便宜的。如果他們買的不是跟你的連結,你還能想出什麼好理由嗎?」

「我介紹的不算跟我有連結嗎?」小綠似乎聽懂了,但是情感上仍然難以接受。

「如果你要用生命去捍衛別人的農產品,像你捍衛自己農場的每一把蔬菜那樣,那就有連結。」我說。

「沒有。我如果賣,就是想賺錢。」小綠說。

「那你賺不到錢的,放心好了,不信你可以去試試看。」我說。

一旦隨意的販賣其他人的農產品,連結就消失了,價值也消失了,失去連結跟價值的農產品,就只是極其普通的農產品,也失去了購買的理由。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捨不得賣的東西,才是最值得賣的東西

沈默了幾分鐘,小綠說:「請告訴我,賣我自己種的菜,跟我介紹別人的產品有什麼不一樣?」

「這是好問題。你可以告訴我,賣你自己種的菜時,有什麼感覺?」

「會捨不得賣啊!」小綠說。

「那就對了!因為你自己種的每一把菜都是獨一無二的。就是要有那種捨不得賣的感覺!這才是別人會想跟你買東西的原因,因為顧客可以感受到他們即將買的東西,跟你的生命有連結,賣給他們後,你自己就沒有了。」

「可是只賣有感情連結的東西也太難,獨一無二代表沒有太多數量,那不就註定我會賺不到錢嗎?」小綠說。

「正因為如此,所以你要知道如何標價,要賣多少錢,才願意跟這些捨不得賣掉的東西分手,絕對不可以免費奉送。」

於是我告訴小綠,其實每一堂哲學工作坊、每一次哲學諮商的時間,我都捨不得賣掉,因為那是我生命中一去不回的時間。一旦賣掉時間,我自己就不能使用那幾小時了。

但那幾小時,每個親自坐在我面前,或是透過螢幕跟我面對面的人,都能感受到,在這段我賣掉的時間裡,我是為了他們而活的,而不是為了我自己──因為無論多麼不捨,我都必須知道我已經賣掉這些時間了,這些時間不再屬於我。

「你有感受到哲學諮商時,我有任何一分鐘是保留給我自己的嗎?」

「沒有耶,」小綠說,「哲學諮商師是當客戶的一面鏡子,鏡子怎麼可以有自己?」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你作為我的客戶,你一定感受得到我在賣掉的時間裡,有沒有把我的生命交出來。」

「我聽懂了!我也是每次到曼谷來市集擺攤的時候,都覺得這是原本陪媽媽、陪兒子的時間,我很捨不得賣!」小綠恍然大悟的說。「最驚訝的是,之前我從來沒有把我的時間,當作是捨不得賣的稀缺資源。」

每個人都只有一個自己,所以只有我們捨不得賣的東西,才是值得我們賣的東西。剩下的問題,就是我們該怎麼為自己定價了。

這就又回到願意「零薪水」為UCLA工作的學者。他們或許跟小綠一樣,忘了他們的時間,他們的生命,每一小時都是獨一無二、一去不回的。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要換成是我,我是完全不會考慮的,無論是UCLA,朱拉隆功大學,哈佛大學,還是什麼大家覺得很厲害的地方。」我說。

「但是你為了錢而做哲學諮商的嗎?」小綠有了新的疑惑,「我感覺不是……」

「別忘了,即使為了錢,也不可以賣沒有生命連結的東西。『付費』會幫助買賣雙方建立起一種重要的信任關係。無論買賣的是農產品,還是我們諮商的時間。」

同時,我也告訴小綠根據我這些年的經驗,當工作坊或是諮商效果不好的時候,大多是因為客戶因為某些理由沒有付費,或不是自己掏腰包付費,那種像魔法般信任的關係,就會大大減弱。

我可以決定賣掉一些捨不得賣的時間,用來交換生活,或是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因為把所有的時間通通自私的收起來自己使用,並不會讓我更快樂。這就是我每天知道自己可以把生命賣給工作的限度,不一定是週一到週五,也不一定是朝九晚五的8個小時,但是確實有一個限度,一旦跨過了,我就會變得疲累,甚至開始自我厭惡,這時候我就必須要停下來。

「比如說現在,我已經給了你太多時間,我不能再給你了。我捨不得。所以我們必須結束了。」我微笑著給小綠一個輕輕卻真誠的擁抱。

自由人跟奴隸最大的區別,是把價值當作擁抱生命的禮物,或是當作面對世界的武器。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價值是擁抱生命的禮物,還是面對世界的武器?

我知道把自己的生活空間放在Airbnb上販賣的屋主,或是把自己的創作品放在市集或是藝廊展售的藝術家,一定都能夠理解我們在說什麼。你也跟我、跟小綠一樣,對自己獨一無二的商品,對自己必須要賣掉的連結,充滿不捨。但這樣的不捨,也讓我們掙脫了奴隸的鎖鏈──那些用「前途」、「希望」這種空虛的字眼,來桎梏住「零薪水」UCLA大學教授的鎖鏈。

清醒的奴隸是最痛苦的。奴隸其實根本沒有生存的問題。因為奴隸所做的事肯定有價值,所以主人才會用腳鍊把奴隸鎖住,這種有價值的事,即使沒有鎖鏈也會同樣有價值,在哪裡做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生命的連結。

而自由人跟奴隸最大的區別,是前者把價值當作擁抱生命的禮物,而後者把價值當作面對世界的武器。奴隸真正的前途和希望,不是為了有一天可以當主人,而是學會使用「自由」。學會自由,就是要學會如何為了「生存」,只在必要的時候,珍惜地把自己賣掉一點點,而買的人也會珍惜。

至於那些習慣把自己當奴隸的人,只會不斷的去尋找願意一天24小時保管他自由的主人。奴隸想要逃避自由,因為自由是痛苦的、危險的。從小時間被學校、課輔班、安親班、補習班填滿的人,即使長大以後,也會機械性地不斷去填滿自己的時間,因為奴隸不知道如何使用自由。

請告訴我,你是奴隸,還是自由人?賺錢對你來說,是武器還是禮物?而你捨不得賣、值得賣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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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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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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