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在什麼情況下，你會決定離開家鄉，成為一個新移民，甚至是一個難民？
最近我在曼谷收到一個不尋常的諮詢請求，來自被緬甸軍政府羈押判刑14年的某高官的家人。
2021年2月1日，緬甸軍政府在大選後因為不滿選舉結果，叛變奪權，推翻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政府，許多政府官員也因此跟著鋃鐺入獄，到現在還沒有被釋放，包括這位中央級高官。民間發起公民不服從運動，但是遭到軍政府的血腥鎮壓，國內的內戰情形也再次變得緊張，加上新冠疫情的流行，可以說是雪上加霜。無論是有錢人還是難民，目前都過著噤若寒蟬的生活。
由於許多前翁山蘇姬政府被羈押的幕僚，在問罪求刑的時候，會被軍政府以迫害家人作爲威脅，因此這位官員也安排他的家人離開緬甸，以免受到牽連。這位官員一家人因此以東協國民進行醫療的名義來到曼谷，但是他們的泰國簽證即將在2月底到期，因此輾轉聯絡到我，找尋可以長期合法居留在泰國的方法。
每人都想追尋「可能不存在的美好生活」
其實在過去一年來，從緬甸離境到各國尋求以難民接受身份政治庇護的緬甸公民為數眾多，其中有少數確實面臨很大的危險，但是大多數人，其實並沒有比留在緬甸境內的公民更不安全，也沒有回緬甸後遭到判刑的可能。所以對於緬甸公民社會有直接接觸的大使館、國際NGO組織，形成一個「除非危險明顯而立即，否則不積極介入個案」的默契。
這位緬甸高官的家人，看來也屬於這一類。他們未申請政治庇護的原因，是家屬擔心如果動作太大，反而對在監獄中的這位官員不利。前一陣子，這位官員在獄中確診新冠肺炎，家人經過一番賄賂，才透過醫生送藥進獄中。所謂大動作造成的「不利」，並不是會被刑求、毆打虐待之類的，而是會失去一些像這種用錢可以買到的獄中特權。
這位從小就被母親積極培育成未來政治領袖的高官，國際上友人很多，家境也並非一般，所以在尋求泰國拘留的同時，同時在新加坡、美國、日本甚至台灣也都有鋪路，也可以回緬甸繼續生活，就近陪伴獄中的家人。`雖然他們無論到哪裡，都可能會受到海外或國內情治單位的監控，但絕非無處可去。
不是因為我決定不積極介入，就表示我認為這位官員受到的政治迫害是假的，或是這家人有錢又有關係，想要得到留在海外的最好選擇，是沒有意義、不值得同情的。
我想到我在溫哥華的老朋友辛西雅，她日常的工作是協助剛抵達加拿大的難民或是新移民──可能是來自阿富汗、敘利亞的難民，也可能是來自中港台或東南亞的華裔移民家庭──完成隔離檢疫，然後在語言跟文化不通的情況下，面對一開始的各種日常生活需求，比如說去哪裡買清真食品，如何辦理銀行開戶，辦理手機號碼，找到合適的住處等等。
作為一個資深移民，辛西雅自己很清楚，雖然每個人決定離鄉背井，開始新生活的原因不一樣，但想要追尋心目中那個「可能不存在的美好生活」的想望，卻是共同的。
美好生活，或許有著不同樣態
關注國際人權的人，或許知道德國萊茵蘭－普法爾茨州的科布倫茨（Koblenz）高等地方法院在2022年1月13日，裁定一名現年58歲的前敘利亞陸軍上校安瓦爾．拉斯蘭（Anwar Raslan）犯了有官方背景的酷刑罪，判處無期徒刑。這位原本在敘利亞軍方擔任大馬士革阿爾－哈迪卜（Al-Khatib）拘押中心負責人的軍官，犯罪事由發生在2011年和2012年敘利亞內戰階段。拉斯蘭被控要對首都大馬士革情報總局監獄裡至少4千人遭受的酷刑負責。他被指控監督審訊，使用的手段包括電擊、拳打腳踢、用鐵絲和鞭子抽打、強姦、性虐待、剝奪睡眠等酷刑，也對27人的死有直接責任。
拉斯蘭所犯的罪，雖然發生在敘利亞，但是德國法院之所以決定成功起訴，是基於「普世管轄權」原則。依據這個原則，各國司法機構均有權起訴外國人在他國可能犯下的戰爭罪。
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好生活必須是普世、公平正義的。
但是我們也不能忘記，這名前敘利亞軍官之所以放棄他的榮華富貴，2012年底跟著其他逃避內戰的敘利亞的難民輾轉到了歐洲，取得政治庇護，想要隱姓埋名重新做人，不也是為了追求他心目中的美好生活嗎？
我們不能忘記的是：無論我們心目中的好人、壞人，有錢人、窮人，做的各種好事、壞事，其實都在追尋自己心目中的美好生活。
你我也都和敘利亞難民、溫哥華的新移民、緬甸官員滯留海外的一家人、甚至眾人眼中萬惡不赦的敘利亞軍官，或是對自己人民燒殺擄掠的緬甸軍政府一樣，都在追尋自己心目中的美好生活。只是我們以為的美好生活，有著不同的樣態。
哲學家眼中的美好生活，基本上有五種型態：
1.美好生活就是很道德的生活
在哲學諮商時，我時常提醒客戶：當我們使用「好、壞」的時候，基本上就是表達道德上的認可跟否定。所以當我們說某人過得很「好」時，是一個「好」人，是在說他符合勇敢、誠實、值得信賴、善良、無私、慷慨、樂於助人、忠誠、有原則等等的特質。
有道德的人，擁有並實踐許多最重要的美德，不會花時間去追求自己的快樂，而是花很多時間進行有利於他人的活動，可能是通過他們與家人和朋友的交往，或通過他們的工作，從事各種志工活動或是奉獻自己的事。
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會優先考慮成為一個善良的人，勝過追求所有其他所謂的美好事物，如快樂，財富或權力。柏拉圖曾寫道，道德的目標是「成為神一樣的人」。而亞里斯多德認為，幸福是最大的善，是美好生活的根本。其他希臘哲學家也認同這一觀點，並將其視為生活的終極目標。其中一些人將幸福與快樂聯繫在一起，而且堅持認為，理性和自我控制才是實現最大快樂的根本。另外一些人把幸福定義為沒有痛苦，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且崇尚由淡泊而遠離欲望中得到幸福。
對於許多思想家來說，個人的美好生活與其所處的社會和政治環境息息相關。為了實現和諧幸福，對欲望的節制和在利益衝突中獲得平衡是必不可少的，大多數主流宗教也都把美好生活跟道德劃上了等號。
2.美好生活就是很快樂的生活
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曾經直言不諱地宣稱，是因為快樂才讓我們的生活更有價值。換句話說，快樂是使生活有價值的東西，它被稱爲享樂主義。
在現代社會，「享樂主義者」這個詞用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有一點負面的含義，表示他們致力於一些人所說的「小確幸」，比如美好的食物、漂亮的衣服等一般感官的享受。伊比鳩魯被他的一些同時代人認為是在倡導和實踐這種生活方式。事實上，這是對享樂主義的一種曲解。
伊比鳩魯當然讚美各種各樣的快樂，但他並沒有主張可以迷失在感官中，因為從長遠來看，這樣做可能會減少我們的快樂，並限制我們享受的快樂範圍。伊比鳩魯所謂的大快樂，比如友誼和學習，民族認同感等，和小快樂也一樣重要。
所以享樂的美好的生活，還必須是高尚的。這種享樂主義的美好生活觀念，在西方文化中占主導地位，我們打開廣告，就會看到美食、美酒、滑雪、潛水、在陽光下拿著雞尾酒與俊男美女在無邊際泳池邊過著悠閒的生活，蓋高尚。
這種享樂主義的美好生活觀念的關鍵在於它強調主觀體驗。在這種觀點中，把一個人描述為快樂意味著他們感覺良好，而幸福的生活包含了許多感覺良好的經歷。
3.美好生活就是實現度很高的充實人生
這種人的眼前，永遠有一張待辦清單。即使在生命的盡頭，這種人也有一張表：
美德：我有沒有道德良好？
健康：我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健康、活得夠長？
繁榮：我有沒有富足，讓我離開的時候舒舒服服的？對亞里斯多德來說，這意味著，一個人不需要為了生活而工作，做不會自由選擇的事情。
友誼：我有沒有好朋友？根據亞里斯多德，人類天生就是社會性的，所以有美好生活的人不可能是隱士。
如果這些都實現了，那麼這個人就會合理聲稱自己生活得很好，已經實現了美好的生活，他會刻意忽略內心深處那些懷疑的聲音。
至少亞里斯多德跟蘇格拉底都會說不。他們認為擁有美好的生活，必須客觀上是一個有道德的人。亞里斯多德用「實現」的程度高低來判斷美好生活。生活得好的意思是客觀主義而不是主觀主義。儘管內心感受很重要，但是相較之下，滿足客觀條件更加重要。
4.美好生活就是（自己覺得）很有意義的人生
傳統上很多人鼓勵年輕人要生孩子，人生才「完整」，但是客觀來看，我們會發現有孩子的人，不一定比沒有孩子的人更快樂。只是，孩子雖然未必會讓人生變得更快樂，但似乎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更有意義。所以我們常常會聽見父母說：「我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對許多人來說，家庭是人生意義的主要來源。但很顯然的，一個人的生活中，也可以有其他意義來源，比如育兒的奉獻精神，也可以用來從事科學研究，燒陶，養貓或種植多肉植物。
根據亞里斯多德的說法，我們都想快樂。我們重視許多事物，因為這些事物給了我們想要的東西，例如重視金錢，並不是因為金錢本身，而是重視金錢讓我們能夠買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包括權力），但是幸福必須是我們珍視的東西，本身要具有內在價值，不是作為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
因此，美好的生活就是幸福的生活。這種人自然地用主觀的方式來看待幸福。如果一個人的心態是積極的，那麼他就是幸福的。如果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話，生活就是幸福的。即使這個人整天無所事事、整天追劇、玩手遊，只要他有很多快樂的主觀體驗，我們就必須承認他們的生活是有意義的、美好的。
5.美好生活就是留下典範讓人緬懷的人生
有些人追求死後留下典範（legacy），用大白話來說，就是輓聯上「典範猶存」四個大字，比活著更值得追求。
希臘人有一種說法：「直到他死了才叫人開心」。簡單的來說，就是你平常毫不在意的過氣藝人，突然聽到他的死訊時，人們卻充滿了對他的懷念，甚至形容是「人間國寶殞落」，如果他沒死，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因為活著的時候，即使這個過氣藝人看起來過著美好的生活，能夠檢查所有的盒子──美德，繁榮，友誼，尊重，意義等等，但最終卻被揭示為我們認為他們「不是」的東西。無論是去世後，才被譽為人間國寶，還是被發現是性侵兒童的累犯。
像這樣的例子顯示了客觀主義者的偉大優勢，而不是主觀主義者認為生活好的意義。過氣藝人活著的時候可能享有他的生活。但是，我們肯定不會說他過著美好的生活。一個真正美好的生活是一個令人羨慕、讓人欽佩的典範──但是這個人得先死才行。
你的人生是哪一種？
你看懂了嗎？
如果你選的是1、3或是5，基本上你都在追求心理學上所謂的「自我實現型」的人生。這三種類型，基本上也會依照生命的歷程，慢慢的從1到3然後往5發展，當1不可得的時候，就會往3發展，得不到3的時候，就會自然朝著5去。雖然說在實現自我，但是使用的標準卻往往都是別人的評價，所以總是覺得痛苦。
至於如果你選的是2或4，你基本上是一個「快樂主義型」的人。當你得不到快樂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開始追求意義。這樣的人注重的是主觀的感受，但是追尋的卻又是無法主觀定義的「快樂」跟「意義」，所以也覺得痛苦。
意思就是說，不管追求什麼樣的美好生活，都會帶來巨大的痛苦。這不是很諷刺嗎？
人如何在苦難中追求美好生活？
看懂了這五種美好生活的追求型態，你是不是能看懂，滯留曼谷的緬甸官員一家人，在追求什麼樣的美好生活了？
殘酷的敘利亞軍官，以難民身份拋下榮華富貴到德國去，過了幾年隱姓埋名的難民生活後，被判無期徒刑，你猜他有沒有後悔？
而你在追求的美好生活，靠近哪一種？除了自我實現跟快樂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值得追求的美好生活？
讓我們向所有前仆後繼、追尋美好生活的痛苦人們致敬。向痛苦的自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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