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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緬甸人為何聲援抗爭?她說:走過1988,沒人想再回到那段恐怖歲月

〔編按〕2021年2月1日,緬甸發生軍事政變。軍方拒絕承認大選結果,拘捕緬甸國務資政翁山蘇姬、總統溫敏等多位領導人。不滿政變的民眾發起「公民不服從運動」,上街抗議。至今超過一個月,軍警鎮壓力度不斷加強,已有逾百人遭殺害,為民主犧牲。在台緬僑也集結起來,在台北發起遊行,召喚台灣人一起聲援遙遠的家鄉。

《獨立評論@天下》專訪來台17年的緬甸新住民高美菁,在移民署擔任翻譯志工的她,向來安靜低調,然而,她不忍見到家鄉的殘酷劇變,積極參與社會運動聲援緬甸。從小在動蕩不安的環境成長,高美菁一直渴望自由生活,2004年因緣際會來台成為新住民。她在訪談中暢談自己對緬甸的愛恨糾纏,她如何看待這次的政變?歷經過1988年的大規模民主運動後,緬甸政府如何進行高壓管制,人民又該如何面對未來?

2021年2月1日,緬甸發生軍事政變,許多人上街一起聲援家鄉。 2021年2月1日,緬甸發生軍事政變,許多人上街一起聲援家鄉。 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我一直在關注緬甸新聞。從2月爆發政變後,被槍殺的年輕人幾乎都只有16歲到20歲。為什麼這麼多年輕人走上街頭抗議?這些年輕人從小接觸電腦,可以看到國際新聞,不像我們到高中才有電視,他們的思想比較自由。年輕人會想:「國外做什麼,我們也有能力做啊!我也可以學啊,為什麼要控制我們?」

國家有什麼缺點,他們全都知道。

台灣這次對緬甸的運動比較冷淡,我能理解。我想和台灣的防疫規定有關,上街遊行都要申請,疫情不能聚集太多人。我們想盡辦法要抗議,但疫情下,我們還是得守規矩。

我心裡實在很悶,政府怎麼會開槍?現在的緬甸彷彿倒退到30年前。

緬甸的示威仍未落幕,圖為2021年3月17日的示威活動之一。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30年前我經歷的那場8888民主運動

我記得是國小六年級,有一天上課,我突然聽見開槍的聲音。老師對全班說:「你們趴下!趴下!趴下去!」情勢比較穩定之後,老師叫我們直接回家,不要到處看,回家路上,我看到很多大學生被槍殺,死在路邊。

「8888民主運動」發生的前一年,軍政府廢除鈔票,人民手上的紙幣就跟廢紙一樣。政府不斷印鈔票,國家沒收入,物價又一直漲,結果就爆發了通貨膨脹。人民生活很困難,政府部門集體貪污,都要塞錢才會做事,日子越來越難過,大家結合起來上街抗議。1988年,民眾從仰光開始發動示威遊行,逐步擴散到所有學校、甚至偏鄉,無論學生、公務人員都上街頭,之後政府便讓所有學校停課,這一停就很多年,像我25、26歲才從仰光大學畢業,我們這一整代人的教育都被耽誤了。

小時候受過這些痛苦,被壓迫的感受很難形容。那時社區裡都有間諜,政府都在打聽哪個人偷偷摸摸做什麼?如果感覺不對勁,馬上就抓起來。我們上街買東西,不小心講到政治議題,很可能會被偷聽。晚上睡覺時,便派人來抓,隔天就被關在很遠的牢裡。大家都很怕,整個社區也沒有朝氣,連鄉下客人來家裡作客,都要通報里長,有些長輩不想跟政府糾纏,家裡也不敢接待客人。外國人來到緬甸,不能住在朋友的家,只能住旅館。

歌曲名為「世界不滅」,是紀念在「8888民主運動」逝世的人所演唱的歌曲。

政府監控下的緬甸日常

有勇氣的人都逃到國外了,那些學生領袖也逃去鄰近國家:印度、泰國、中國……這些地方離仰光比較近,他們向當地政府申請政治庇護,成為政治難民。很多父母不放心,寧可孩子離仰光越遠越好,只要待在國內,總有一天會被抓!

緬甸國土廣闊,物產非常豐富,石油、天然氣、木材、寶石,什麼都有,但軍政府並不想發展國家,GDP上升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我們的教育不斷被打壓,教材20多年來都一模一樣,完全沒改。妳想想看,如果學生教育程度高,頭腦又好,政府要怎麼控制人民?他們並不想培養人才,只要人民變得聰明,他們就沒辦法貪污。

為了控制人民,政府會舉辦跳舞、運動比賽等娛樂活動,也有不少人因此沉迷賭博、夜總會當中,有一陣子的確會忘記政府的所作所為。

從2月爆發政變後,緬甸發起眾多示威活動。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那時大家透過報紙得知各種新聞,今天誰被槍殺,又有誰在抗議?後來這類的報紙、雜誌越來越少,電視台也被查禁,都只能報導政府正面的新聞。所以我們只能依靠收音機。每天晚上9點,我們會偷偷聽國外的新聞,BBC(英國廣播公司新聞)、VOA(美國之音)、RFA(自由亞洲電台)、VOM(緬甸民主之聲)……,聽聽學生領導人的看法和國家未來的走向,看看國外媒體如何預估政府的行動。

聽收音機的新聞會發現:啊,國外的生活怎麼這麼好?我的國家怎麼一直看到軍人?心裡很恨,如果在國內繼續生活的話,我也會被抓到。

緬甸年輕人大部分都想出國,我也是。我夢想過自由的生活,我不喜歡每次講話都要小心翼翼,一直要看政府臉色,這樣做人太痛苦了!

儘管疫情肆虐,民眾仍無懼於上街示威。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好不容易,才因結婚來到台灣

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出國?原本我和朋友從仰光大學畢業後,打算到新加坡唸書。後來她的爸媽要求她好好繼承家裡的店面,她無法去新加坡,我也沒有勇氣一個人去。那時有點失望,好吧,我只好繼續唸研究所,但我對學業並沒有很深的興趣。

當時有位緬甸華僑,小時候因為排華事件跟隨家人逃到台灣,年紀大了,想回緬甸娶老婆。住在仰光唐人街的朋友,將他介紹給我兩位姐姐。後來,緬甸華僑說他喜歡我,他便成為我的先生。其實我一直都有考慮到國外生活,但沒想過來台灣,之前也完全不知道台灣在哪裡。

出國並不容易,政府允許人民出國探親、留學,但一定要買來回機票。他們規定,單身女生不准出國!我先生請了仲介幫忙,說我是他們的親戚,若想拿出國的批准證書,必須塞錢給很多政府部門,我當時辦護照花了台幣2萬,辦結婚登記又花了台幣10萬、20萬。

台北市長侯友宜到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與新住民座談,高美菁也在現場提出意見。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如今高美菁在台灣17、18年,偶爾做做翻譯,當當志工,開設緬甸語課程。圖片來源:高美菁提供。

家人都支持我聲援緬甸

我結婚來台灣後,先生鼓勵我學中文,我去過國語日報跟外國人一起學中文,後來去小學上中文班,也在移民署上了很多志工培訓課,還有開給新住民的語言教師培訓課程。我發現,台灣的教育制度很有規劃,一步一步讓我更能融入台灣,這樣的系統讓新住民的能力更能發揮,為社會培養人才。如今我在台灣17、18年了,偶爾做做翻譯,當當志工,開設緬甸語課程。我很希望,緬甸也能像台灣一樣,我也想把我在台灣學到的東西帶回緬甸,幫助人民可以過得更好,像台灣這樣不斷進步,擁有自由與安全。

從12歲失學,5年後才斷斷續續回到學校上課,我直到25歲才大學畢業。很多知識份子都被殺或流亡海外,我的同輩人都知道,我們這一代人的教育就這樣被毁了,但是下一代不能再這樣下去,30年了,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前幾年的民主時代,不能再走回頭路啊,我們都覺得必須要站出來抗爭,不要回到從前。

其實緬甸和國外的接觸不多,間諜無處不在,所以大家都很小心,我們習慣低調生活,一般也聽從長輩的話:「不要打擾別人、不要喝酒,不要搞政治。」但這次我的家人支持我繼續投入社會運動。我二姐鼓勵我:「妳們在國外繼續做啊,我們這邊可是會被抓的!」

過去,很多緬甸華人其實不願意涉入政治,對公共事務很冷漠。但是這一次有很多華裔年輕人走上街頭抗爭,甚至犧牲生命,他們的父母家人雖然哀痛,卻也覺得光榮。因為他們認為緬甸也是自己的國家,這一代年輕的緬甸華人不同於過去獨善其身的態度,願意流血犧牲,爭取緬甸的民主自由。

緬甸衝突爆發後,很多國外的緬甸人集結起來,為了家鄉,為了不被軍政府蒙蔽,我們的聲音要讓國際社會聽到!台灣比較民主,新聞每天都在播送,我相信這樣會讓緬甸更快登上國際版面。如今大家都出來聲援了,我們沒有出來,又怎麼行呢?

不滿政變的民眾發起「公民不服從運動」,上街抗議。然而,軍警鎮壓力度不斷加強,已有逾百人遭殺害,為民主犧牲。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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