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科技便利(還有疫情)之賜,過去這兩年的哲學工作坊基本上都在線上進行,參與者也因此可以打破時空的界線。住在歐洲、北美、東南亞、兩岸、非洲的參與者,從7歲到70歲,都可以同時在線上,每個人都有一個大小一樣的框,露出一顆頭,看不到手、也看不到腳,但是真誠的討論同一個議題。有時候我是主持者,有時候我是參與者,無論擔任什麼角色,每次上線,都有一種「虔誠」的感覺,應該就是教徒上教堂的感受吧!
世代差異、文化差異是假的!軟體沒更新才是真的
在這些哲學討論的過程當中,我發現有一個時常反覆出現的觀點,那就是「新舊世代差異」或是「東西方文化差異」,好像很多事情的原因最後都是這兩個,不管討論的主題是能不能有開放式關係、為了小孩離婚好不好、還是揹房貸或揹卡債哪個壓力大。雖然這兩個觀點很有道理,我們也常用這兩個觀點來解釋很多觀念、行動的分歧,但也有不少時候,我懷疑這兩種差異是否真的存在,否則西方社會不應該出現觀念特別保守的年輕人,東方社會也不應該會有想法特別開放的老年人,但這兩種人都是確實存在的。
「誰是新世代?」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看見所謂的「新世代」,指的不一定是年紀,而是經驗上的更新。因為聽一樣的流行音樂,看一樣的Netflix影集,玩同一款手遊,可以是韓國的BTS、魷魚遊戲,也可以是好萊塢的蜘蛛人,德國的電音。所以無論住在台灣、印度還是伊朗,這群人所認同的文化觀念明顯傾向一致。而所謂的「舊世代」,也不一定年長,他們所認同的文化觀念,其實只是反映出自身過去的經驗,跟東西方文化似乎關係不大。
這解釋了一個奇妙的現象。我長住在海外30年來,有很多機會近距離觀察很多華人移民,雖然身體搬到了一個西方開放國家,表面上開始了新生活,但是他們的頭腦卻一直停留在移民那一年,沒有跟著社會一起前進,一直用舊的方式在面對新的事物。以至於10年、20年後,他們變成了一台跑不太動的舊電腦,觀念特別保守落伍,充滿種族歧視、重男輕女、反對多元社會、將民主視為亂象。這並不是東西方文化差異的問題,而是長年出於恐懼、拒絕更新,讓自己跟外界的系統出現不相容的現象。
單純按照文化劇本走,是不是一種思考的怠惰?
於是,有一個長年住在加拿大東岸多倫多,台灣出身的媒體記者Yuli,提議我們應該開始一個叫做「東想西想」的東西文化沙龍,有紀律的來思考東西文化差異這件事。
身為一個生命到目前為止超過一半定居在波士頓的東方人,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行者,面對這個有趣的想法,我立刻聯想到的是「文化劇本」這個概念。
所謂的文化劇本(Culture Repertoires)是1991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社會學家伍斯諾(Robert Wuthnow)提出的概念,指的是在一個社會中,一套人們共同接受的、可據以了解自己的行動、並向他人解釋自己行動的「說詞」。不管你知不知道這個名詞,我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都在照著社會寫好的劇本走──尤其是當你沒有去反思的時候。
比如同樣是「孝順」,為什麼有些人認為讓父母忙著照顧孫子、幫女兒坐月子是孝順,有些人卻認為自己花錢請外面的保母、月嫂才是孝順?同樣是「積功德」,為什麼有的人在積功德的行動中展現出自私自利,有的人卻展現對他人的真心關懷?上一代、我們這一代、還有下一代對於「功德」是什麼、「孝順」又是什麼,是如何理解的?犯錯的時候,東方人為什麼用「羞恥心」來面對,西方人卻用「罪惡感」來面對?這些,往往只有透過了解文化劇本才能看見真章。
在同一個社會脈絡中的人,通常也有著共同的一套「文化劇本」。這不僅可以提供個人作為與人溝通的台詞腳本,個人行為也要放在社會文化劇本中既有的詞彙裡面,才能「正當化」,不至於尷尬「跑錯棚」,也可以幫助我們看懂其他人正在「演哪齣」。看懂文化劇本,真的超重要!
這個想法拋出來後,引起來自各個面向的各種迴響,於是我們很快的找到了至少10個在東西方不同的文化劇本下,有趣的東西文化差異難題,包括:
- 開放式關係行不行?
- 我比較願意揹房貸還是揹卡債?
- 為什麼教堂要高聳,廟宇要空曠?
- 同樣是運動,我會選劍擊還是太極?
- 信佛的西方人、跟信主的東方人一樣嗎?
- 為什麼西畫多人物肖像,而國畫更多山水鳥獸?
- 不愛了可以離婚嗎?重要的是「我」還是「我們」?
- 我喜歡照地位尊卑安排的圓桌合菜,還是所有人都罰站走來走去的雞尾酒會?
- 「節儉」跟「享受」,哪一個才是美德?
- 把錢花在室內的裝潢,還是室外的花園,哪個才是「美感生活」?
面對這些有趣,但是難以回答的問題,我不禁又提醒自己,把這些差異的原因,簡單的歸結於東西文化,是不是一種思考的怠惰?
美國一位受人尊敬的基督教神學家瓦利斯(Jim Wallis)曾說,「我認為聖經既不是『保守的』也不是『自由的』,正如我們今天在政治背景下對這些術語的理解……聖經在家庭價值觀、性關係、和個人責任上是傳統保守的,但是在貧困和種族正義等問題上是進步的、民粹主義的,甚至是激進的。」在某些問題上,瓦利斯的觀點會被視為是左派,但在其他問題上,又被認為是右派。其實他說他只是不允許自己的宗教承諾,與任何政治立場保持一致,意思就是,想要藉由「永遠的反對者」這個逆風向的角色,隨時反思、保持高度的自我覺察。
所以我們應該從什麼角度去思考這些「文化劇本」帶來的世代觀念差異、東西方觀念差異呢?我最喜歡瓦利斯說的一段話:「既不要向左去,也不要向右去:往深處去。」(Don't go left, don't go right: go deeper.)
外語是「禍因」還是「救贖」?
很多老人一說到「新世代」,就會搖頭,覺得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人「無情」。這項指控也讓我往更深處去思考。
所謂「新世代」獲得的新經驗,無論是與國外玩家連線的手遊、全世界風靡的電影,還是跨國界的流行音樂,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跟「外語」有關。實際上,語言學家也發現,當人用外語來思考同樣的問題時,跟用母語思考時相比,更傾向做出「不道德」的決定。
美國芝加哥大學和西班牙巴賽隆納龐培法布拉大學(UPF)的心理學家使用哲學上著名的「電車困境」作實驗(我的老讀者應該這時會發出「又來了!」的悲鳴吧?哈哈)。在這項新研究中,725名來自美國、西班牙、韓國、法國和以色列的參與者,其中包括397名母語為西班牙語且以英語為外語的人,以及328名母語為英語且以西班牙語為外語的人,每個參與者都隨機以母語或外語參與兩個階段的實驗。

其中一個實驗,是比較不那麼情緒化的困境「基本款」版本。在這種個困境中,電車朝著五個人的方向行駛,但你可以切換到另一條軌道──代價是撞死一個人。在這個情境下,80%的參與者都會做出傾向功利主義的理性選擇,也就是犧牲一個人,挽救五個人的生命。受訪者無論是使用母語或外語受訪,都不會影響參與者在這個困境中的決定。
另一個實驗,是牽動情緒比較大的困境「進化款」版本。在這個困境中,研究者向參與者說明電車困境的「行人天橋」情境。這次,迎面而來的火車即將殺死五個人,而你站在人行天橋上,有機會將一個胖子推下火車前的人行天橋,讓那個胖子死掉,拯救五個人的性命。換句話說,參與者面臨是要主動犧牲一個人,或什麼都不做而讓五個人死亡的兩難選擇,基本上也是決定是否應該犧牲一個人、挽救五個人,目標跟另一個實驗並沒有不同。
但是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面對「行人天橋」情境的受訪者,用母語受訪者大都因為道德原因不願意推胖子,但是用外語受訪的參與者,當困境以外語呈現時,有兩倍的參與者選擇了功利主義的選擇──殺一個人來救五個人。主導這項研究的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克薩爾(Boaz Keysar)教授做出這樣的結論:當我們用外語思考時,比較不那麼害怕損失,更願意承擔風險,而且情感聯繫更少,因此在面對道德選擇時,用外語思考比較可能做出符合理性的選擇,而不是情緒性的非理性回應。
使用外語的時候,人們對道德困境採取相對務實的態度,會根據對共同利益進行評估,做出最理性的決定。即使選擇功利主義,會讓人產生情感上的不舒服,但最後理性戰勝情緒的機會還是高的。使用母語的時候容易情緒化,很可能的原因是從小學習母語,語言變成了家庭和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外語通常是在學校課堂這類情感較少的環境中學習而來的,所以外語對我們來說,會比較沒有情緒因素干擾。
這在現實世界中代表了什麼意義呢?以美國的陪審團(jury duty)制度來說,如果陪審團成員是由移民來擔任的時候,他們做出的判決,可能就會與以英語為母語的人不同。擴大到國際場合,也解釋了在國際會議場合,包括聯合國大會、歐盟會議、大型國際公司或投資公司等地的審議,如果選擇以某一個外語作為共同會議語言,讓大多數非母語的各國代表來直接進行溝通的時候,結果通常會比各國代表個字使用自己的語言,透過翻譯來溝通時,會更具可預測性。
現實中,我也觀察到當我在緬甸進行和平工作時,如果衝突協商的過程中,三方(包括衝突雙方加上作為協調者的我)都以英語這個三方的非母語來進行時,結果通常是比較理性、對大多數人都有利的。但是只要其中一方,忍不住切換成母語的時候,往往就會造成情緒大爆炸,而造成協商失敗。
意識到語言對道德困境上的影響,使用外語時讓人更容易做出明智的選擇,對於在國際NGO組織進行倡議工作,在美國也有陪審團義務的我來說,也是個人層次上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原來是「情緒」啊!
或許造成東西文化差異、新舊世代差異的答案,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既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既不是舊世代,也不是新世代,既不是基督宗教,也不是東方信仰,而在某個更深的地方,等待著我們去思考、去深挖。那個「更深的地方」,是道德的來源,而道德既不來自宗教,也不是來自文化,甚至不是母語,而來自於母語所引發的「情緒」。
如果不是因為思考,我不會覺察語言對於情緒,有如此大的影響,而情緒對於思考,又有如此大的影響。而思考最迷人的,或許就像瓦利斯說的:「既不要向左去,也不要向右去:往深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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