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喜歡衝突,不管是跟別人起衝突,還是不得不夾在起衝突的兩方中間,都讓人難過極了!
所以,我們特別羨慕身邊所謂的「溝通高手」,市面上相關的書籍跟課程,也總是萬年熱銷。
但是從學習哲學諮商之後,我發現一個大秘密,破解了這個「溝通很好,衝突很不好」的說法:溝通根本就是衝突!
因為只要有「溝通」的需要,就證明了「衝突」的存在。因為如果沒有衝突的話,根本就不會有溝通的需要了啊!
所以如果我們覺得溝通很好,應該就能夠看出衝突很好,才是合乎邏輯的。
因為有衝突,我們才找到理解的可能
我也從小就討厭衝突,更具體的說,是害怕衝突。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我很膽小,不知道怎麼面對衝突,所以總是一嗅到衝突的味道,就趕緊逃避。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長大以後,卻選擇了一份跟衝突有關的工作。這份工作,是接受國際NGO的安排,在有戰爭的地方進行和平任務。工作的內容具體描述,就是為戰爭的雙方「解決衝突」跟「和平談判」。如果運氣好,戰爭因此結束的話,還有「戰後重建」的工作。
這份奇怪的工作,是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聽過的。因為我生長的地方,離戰爭很遙遠,沒有這個需要。
但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我身邊也出現了很多跟我做著同樣奇怪工作的和平工作者。接觸戰爭久了,就認識到帶來戰爭的原因,往往就像義大利兒童文學作家羅貝托.皮烏米尼(Roberto Piumini)在他的小說《消失的島嶼》裡面描述的那樣,只因為一小群人的貪心,而帶來許多人的不幸。
而我們在衝突中的角色,並不是為任何一邊壯大聲勢,幫助某一方得勝,而是扮演「協調人」的身份,試著幫助戰鬥中的雙方,去理解帶來衝突的每一個「為什麼」。
我也發現,戰爭中的大人往往腦袋很固執,不願意改變,所以我們必須使用一個新方法,那就是幫助這些大人的孩子們,離開戰場去看外面的世界,去接受教育,就像《消失的島嶼》裡面的小男孩薩伊,跟著薩瑪斯那樣的老師去學習。雖然這可能挺花時間的,卻很有效。因為掀起戰爭的人,總是可以幫自己找到理由繼續這場戰爭,但是下一代卻可以看到這場戰爭不需要繼續的理由,回到故鄉帶領著自己的人民,找到解決衝突的方法。
因為我工作的主要任務就是「解決衝突」,所以一開始,我只要看到有衝突的火光,就會飛奔上去撲滅,看不到火的好處跟用處。從小逃避衝突的我,以為只要不計代價的讓衝突消失,就是對的。
但是跟許多在衝突中成長的人接觸以後,我發現,他們有些是戰區當中失去家園的人,有些是難民營裡長大的孩子,每一個都比我更常碰到衝突,卻比我更能夠坦然面對。他們對於給自己帶來許多不幸的人生,仍然充滿希望;對於像我這樣的陌生人,願意敞開心胸去信任;甚至對於帶給他們傷害的敵人,不但沒有恨,甚至還能夠保持愛。這些能力都是生存在戰爭中而長出來的。如果沒有戰爭,他們不會有這麼寬廣的心。多接觸這些人,也漸漸讓我改變了對衝突的厭惡。
一個沒有衝突的家庭,家庭成員就不會深入溝通,也不會知道彼此的底線在哪裡,要如何彼此尊重對方是獨立的生命體。還好有各式各樣小小的衝突,一個家庭裡才能有那麼多理解和愛!
因為認識衝突,而成為一個不害怕衝突的人
學習哲學思考以後,我更發現影響柏拉圖思想的幾位主要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巴門尼德(Parmenides)與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身上,都說過衝突的好處,比如:
「掙扎是萬物之父及萬物之王」
「世界是緊張下的和諧,在緊張和放鬆之間來來回回,就像弦和弓一樣」
「不認同是一種認同形式」
而柏拉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甚至說「萬物都因不和諧而產生」,「因為,如果沒有高低音,就沒有和諧,如果沒有女性和男性,就沒有生命。無論是高低音,還是女性和男性,都是相對立的」。
因此,如果我們不要排除「整體」(unity)的概念,意識到我們跟那些我們不喜歡、甚至起衝突的人,其實都是一個整體,就好像《消失的島嶼》故事裡面那些在汪洋大海中專門耕作的馬德島民與專門捕魚的塔門島民,其實都屬於一個生命共同體,那麼「整體」當然會透過衝突,透過反抗和矛盾的張力、透過世界和靈魂生命的衝擊,去表達、去存在,去被發現。畢竟,人類要在理性上花的力氣是無止盡的,不但必須試圖瞭解萬物的連貫性、一致性,還要試著了解理性自身的存在,但這些現實卻不斷撞擊、對立、破裂。
只有經過衝突以後得到的和諧,才是有意義的和諧。如果不知道衝突是什麼,那麼和諧只是一種膚淺的表象,甚至是無知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博士說「無形的和諧、比可見的和諧更美麗」。
慢慢的,我因為認識衝突,而成為一個不害怕衝突的人。
我至今仍然喜歡和諧,但不再是因為害怕衝突、逃避衝突而喜歡和諧,而是珍惜「衝突」幫助我們看到的各種好處,而這個面對衝突的手段,就叫做「溝通」。
我終於明白,原來衝突也可以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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