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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撐起了上海的繁華,卻不被允許擁有夢想

上海自改革開放後湧入大量「農民工」,從事市民不願做的工作。 上海自改革開放後湧入大量「農民工」,從事市民不願做的工作。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今天也是『福建炒飯』(淋上芡汁的海鮮炒飯)和『白灼芥蘭』(淋上醬油的汆燙芥蘭菜)吧?每次都是一樣的嘛。」

因為每晚光顧而與我面熟起來、看似25歲左右的女服務生,一邊點餐一邊古靈精怪地笑了。

那是一家位在有數十間酒吧、夜店的上海市中心衡山路外圍的廣東料理店。時間是2003年,當時的我過著工作永無止盡、將近凌晨才踏出辦公室吃晚餐的生活,每天都光顧那家看準夜店客人生意而開到凌晨4點的店。

這家店還有令人高興的一點,是堪稱「香港版丼飯」的蓋飯菜色相當豐富,飯上鋪著叉燒、白斬雞(蒸雞)等配菜,一個人用餐也不成問題。其中福建炒飯更是一道絕品,先用比大火還旺、整個燒到鍋緣以上的火去除多餘油脂,三兩下炒出美味的蛋炒飯,再用大蒜與生薑炒蝦仁、雞肉、干貝、蘑菇、花椰菜、胡蘿蔔等食材,並淋上濃郁的醬油味芡汁。

以當時便宜餐廳的蛋炒飯還只要5元(新台幣22元)的上海物價來看,雖然加上芥蘭菜的蓋飯要價50元(新台幣220元),絕對算不上便宜,不過每次來都可以跟這位熟面孔的女服務員聊天,也是這家店的一大魅力。

彌補勞動缺口,民工大批湧入上海

1970年代末期,當時的最高權力者鄧小平剛經歷過第三次失勢與復出,在他的一聲號令下,中國開始推動改革開放經濟,於是安徽人第一時間便四散至全國各地謀職。北京奧運前一年的2007年,總人口6,675萬人之中,離開安徽居住在其他省分的人超過1,000萬。其中人數最多的,就是所有大都市中地理位置最接近的上海,有200多萬人,其次是北京的200萬人,再來是廣東的150萬人。

截至2009年底為止,上海的人口約1,900萬人,其中外來人口有660萬人,意即上海每9人當中就有1人來自安徽,若僅限於外來人口的話,事實上每3人就有1人是安徽人。由此應該就能知道,安徽人在上海的勢力有多麼龐大了。

在這些四散於他省的安徽人之中,當然也有從事辦公室工作的上班族,也就是所謂的「白領」,或者是企業家。不過,主力還是從農村前往都會賺錢,在工地等地方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民工」或「農民工」。

雖然一般人似乎認為民工專指在工地工作的體力勞動者,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最初所謂的「農民工」,其實源自80年代開始推動改革開放政策之際,將各地農村流入都會求職的人都稱為「農民工」。尤其在許多外資企業最初選擇試水溫的廣東省,更是有大批農民工蜂擁而至,因此又被形容為「民工潮」。由於當時農民工投入的工作主要是在建築工地,或將生產據點移至中國的外資企業工廠,因此才會塑造出「民工就是體力勞動者」的印象吧。

不過在那之後,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中國人的經濟水準逐漸提升,連帶也帶動餐飲業與服務業的成長。具體來說,像是餐廳的男女服務生、按摩店的按摩師、美容師等職業,也都開始有農村出身者。約莫在此時期,「農」字就從稱呼他們的這個名稱中拿掉,直接稱為「民工」了。

1980年代泡沫經濟鼎盛的日本,那些「辛苦、骯髒、危險」的工作,因為日文發音都是K開頭而被稱作「3K」,特別受到年輕人排斥;但上海人是因為薪資太低、工作時間太長,還有為了保住「面子」,所以不想從事提供服務的工作。然而這些都是都市建設或維持舒適生活不可或缺的工作,最後只好由外來人口,也就是民工來彌補這塊缺口。

在上海的外來人口中,勢力最大的就是安徽人。安徽已然成為上海不可或缺的勞動力供應基地。對於中國人,尤其是上海人來說,之所以有「安徽=民工」的印象,正是緣於這樣的背景。

從出生開始,他們的人生就已經決定

我日復一日地前往同一家餐廳吃同樣的餐點,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他們記住我的臉,一步一步努力爭取與他們聊天交流的機會。

在我的努力之下,他們的輪廓變得愈來愈清晰。這群人來自農村,年紀介於16、17歲到25歲,單身,從家鄉的初中畢業後就來上海賺錢,薪水大約在800元(新台幣3,520元)到1,200元(新台幣5,280元)之間,與同事一起生活在店家準備的宿舍大房間裡。這就是他們在北京奧運舉辦的2008年時的群像。

2000年代中期,在集合著來自全中國甚至世界各地優秀人才、一職難求的上海,大學畢業生起薪突破2,000元(新台幣8,800元)一事掀起話題。反觀那些被稱呼為民工的人,雖然年齡分布廣泛,下至15歲,上至60歲左右,但一般以上海來說,即使犧牲週六週日成天工作,大概能賺到1,500元(新台幣6,600元)就已經算好的了。儘管曾有新聞報導說,在以「鳥巢」之稱聞名的體育場等,北京奧運相關設施建設工地工作的民工,平均月薪為2,800元(新台幣12,320元),以體力勞動來說是相當高的薪水,但這可以說是例外情形。

與他們這些離鄉背井出外賺錢的年輕勞動者聊天,自然會聊到未來的夢想或規畫,然後10人、20人這樣聽下來,我發現他們的夢想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大多數人都沒有「我要在上海揚名立萬」或「我要在上海成家立業」的想法。

如果我問他們:「你的夢想是在上海出人頭地嗎?你想在上海成家嗎?」

每一個人都會搖頭告訴我說:

「我想在上海工作個五年、十年,存錢回家開個小餐館。」

「就算要在上海結婚,也最好是跟同鄉的人,然後我想跟對方一起回故鄉開食堂。」

他們之所以有這種想法,一方面可能也是基於現實的理由吧,因為比起他們的收入,上海的物價實在高得令人絕望。不過與他們聊過之後我才知道,他們也不會羨慕上海人或哀嘆自己的境遇。他們感受到了上海的生活確實很有魅力,物資充裕、生活方便、不缺休閒場所,還有很多迷人的男男女女。

只是也感覺得出來,他們是因為在上海生活期間,察覺到故鄉似乎比上海更能按照自己的身分地位,按照自己的步調去生活,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衷心佩服這種冷靜面對現實的生活態度,因為若換作是我的話,肯定無法做到吧。

但另一方面令我在意的是,那是不是一種出於心灰意冷,才形成這種無可奈何的豁達呢?換句話說,是心灰意冷地認為,中國就是一個人出生的起點是在都會還是農村開始,就已經有了明顯差距的國家。是不是即使年齡增長至30幾歲、40幾歲,思想的根基還是與20歲的年輕人一樣心灰意冷呢?

曾經有餘裕生活的地方,如今已經消失

以前只要有朋友或認識的人來上海,有兩家餐廳我一定會帶他們去。一家是上海的家常菜,另一家是賣廣東料理的店。兩家的門面或招待都稱不上突出,而且一到晚餐時間,附近的居民還會直接穿著睡衣和拖鞋,拎著鍋子跑來買晚飯,不僅充滿地方特色,連知心好友都會懷疑「什麼?吃這裡?」而一度想打退堂鼓。

不過料理的美味是無庸置疑的,例如上海料理那家店,從前菜的芝麻油與大蒜拌小黃瓜開始,就讓我一群朋友驚呼道:「只不過是把小黃瓜切段而已,怎麼可以這麼好吃!」把竹筍、薺菜、山藥、黑木耳、豆苗等當季蔬菜,還有豬肉或雞肉簡單地炒一炒、炸一炸、煮一煮,就是一道美味佳餚。

菜餚的價錢則驚人的便宜,在我頻繁光顧的2003到2006年,一盤菜大約才10元(新台幣44元)。兩人吃差不多30元(新台幣132元),有一次我們10人一起暢飲啤酒、吃東西吃到撐,竟然還200元(新台幣880元)有找。即使在當年物價還很便宜的上海,也是低廉得令人難以置信。

賣廣東料理的店叫「茶餐廳」,在發源地的香港,當地人會在那用餐,也會把那當作喝茶的地方,菜單上有餛飩麵,也有豬排或羅宋湯,硬要以日本風來說的話,就像是家庭餐廳那種型態的店。

我常去的上海那家店經營者也是香港人,招牌菜是皮烤得香香脆脆的自製叉燒。用這種叉燒做的炒飯也很美味,與茶葉裝在濾袋裡煮出來的香濃港式奶茶一起點只要20元(新台幣88元),是人在上海也能以便宜價格輕鬆享用到香港本地風味的珍貴餐廳。

那家上海料理店另一件令人期待的事,就是每次去櫃檯結帳的時候。負責顧店的是一個來自內蒙古、年約30歲上下,看起來人很好,然後身材圓滾滾的小哥,他都會看著帳單噠噠噠地按計算機,但有時明明已經算出總金額了,他卻還是遲遲不說是多少錢。只見他困擾地盯著數字出來的畫面,過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不好意思地說出金額。

一開始我只覺得奇怪,他怎麼不趕緊說出金額,但去了幾次我才發現,原來當他不好意思地說出金額時,都是總金額尾數在4元以下的時候,例如34元或43元。他會給我優惠,捨去尾數,只跟我收30元或40元。不到日幣500圓(新台幣135元)的一頓飯,就給了我60圓(新台幣16元)的優惠,想必利潤一定被壓縮不少,可是他不僅堅持提供美味,而且即使削減利潤也要多培養些熟客,他的這番努力和臉上隨時掛著笑容的性格,使得店裡總是坐滿受他為人吸引而來的客人。我想,當時常去這兩家店用餐的我,確實過得很幸福。

然而我這樣的幸福,並沒有持續下去。

底層小店消失以後,他們又將何去何從?

一天,我在廣東料理店點了炒飯,結果裡面加的不是原先的叉燒,而是魚肉香腸。咦?難道今天叉燒賣完了嗎?我如此暗想,但之後二度、三度到訪,也都還是魚肉香腸。我不敢開口問老闆,但明顯是為了降低成本的緣故。

過了一陣子,炒飯的價格調高了,叉燒還是不見蹤影。既然換成魚肉香腸,味道大不如前,價格也調高了,我自然愈來愈少光顧這家店,也不再帶朋友過去了。

無獨有偶地,上海料理店那一陣子也不再捨去尾數,不久之後菜單上的金額還一口氣翻倍。再過一陣子,那個蒙古人也不再出現在店裡,換成一個不苟言笑的上海老闆坐在櫃檯。後來我又去了幾次,但店裡再也不像蒙古人還在時那樣明朗歡快,來客量也日益減少。一段時間以後我再經過那家店前,原來的餐廳已經變成花店,店裡仍然是同一個老闆意興闌珊地坐在那裡。

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曾找到任何像那兩家餐廳一樣的店了。雖然好吃的餐廳還是有,但美味程度也反映在價格上。說得誇張一點,就是便宜卻意外美味、不管一人或多人都能用餐的店,已經從上海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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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存在的3億人:漂流、貧困、難以翻身,中國農民工的掙扎與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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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劉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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