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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底,一起事件讓整個中國網絡熱血沸騰。

一切是由一張有趣的告示開始的。株洲市一家理髮店「剪吧」的老闆在店門口貼了告示,讓髮廊的常客都愣住了。

告示全文為:「尊敬的各位顧客:昨天我接到女兒打來的電話,因為長時間沒有帶在身邊,她都不會叫我爸爸了。用青春賺的錢,難以買回青春。用幸福時光賺的錢,難以買回幸福時光。謝謝您們對本店的支持,年輕的時候人人應該放任一下,縱容自身的真實想法,偶爾甚至拂袖而去。綜上所述,特向各位VIP,請假一週回老家休假探親。望批准!」而真有顧客在紙條上留言批准。

經過的路人看到了紙條,把它拍下來上傳到微博社群網站。

張貼那則告示的理髮師吳宏偉與他的太太王圓把女兒託給爺爺奶奶照顧時,女兒9個月大,而那個偏僻的村子距離株洲約540公里遠。中國很多新聞媒體都報導了這個故事。

「至少她不必忍受在城裡生活的壓力」

吳氏夫婦說他們難過自己錯過了女兒第一次開口說話、第一次學會走路的時刻,當初他們也沒想到出外工作一離開就這麼久。

起初一切順利,他們在城市的新生活看來也充滿希望。吳宏偉在24歲時離開湖南山區的寨石村,因為在那裡工作薪水極差,一天只能賺15元人民幣;後來他跟著叔叔搭客運到株洲,先在一家理髮店當個不支薪的學徒。幾年後,他在株洲安頓下來,現在的太太是他用民謠吉他自彈自唱追來的。2011年,他們生下了女兒貝貝。

王圓為了照顧孩子辭去賣手機的工作,但這麼一來吳宏偉就得加倍努力,從早工作到晚上11點才休息,貼補太太少去的那份薪水。不料艱難的考驗隨即而來,兒科醫生告訴他們貝貝必須要喝嬰兒奶粉,偏偏當時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剛過不久,有300多名嬰兒因此受害,導致沒人敢購買品質不良的奶粉。他們每個月要花775人民幣,相當於一個月薪水的1/5,才能買到好的嬰兒奶粉。如此一來,吳宏偉更不可能丟下工作回到村裡與妻女一起生活,他只得繼續留在城裡。

他們夫婦盡力與鄉下的爸媽保持聯繫,一有機會就花個14小時搭火車、坐公車、騎摩托車回去看女兒。這個爸爸一心只想著:再多剪幾個客人,一個15人民幣,這樣旅費和寄給爸媽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他們每天打電話給女兒,讓她知道他們有多愛她,還把夫婦倆的照片貼在女兒房間的水泥牆壁上。王圓每天晚上聞著女兒睡衣的氣味便忍不住落淚,那睡衣是她上次從鄉下帶來的,女兒已經穿不下了。

「我們心想,至少她不必忍受在城裡生活的壓力,而且我們也只是跟大部分離開村子外出工作的父母一樣,選擇了這個解決方式。我們認為自己有辦法撐下去,這樣一切就妥當了。」王圓說。

「爸爸」與「媽媽」真正的意義

直到有一次,他們回家看女兒卻飽受打擊。他們把貝貝一把抱在懷裡,貝貝卻邊喊奶奶邊掙脫逃走。問她爸爸媽媽是誰?小女孩飛快跑進房間,指著水泥牆上的照片,半點也沒有靠近他們的意思。此外,由於從小跟祖父母講村裡的方言,貝貝聽不懂媽媽跟她說的話。他們給她帶回好多禮物,想藉此哄她來拉近距離,誰知到了晚上,貝貝只想跟奶奶一起睡。等到她熟睡了,這對爸媽才終於能接手。

「這短短幾個小時好珍貴!」王圓說。

但對貝貝來說,「爸爸」、「媽媽」沒有半點意義,只是空洞的詞,沒有任何情感意涵。

「我真的很想讓她知道『媽媽』代表什麼。我想告訴她:『媽媽』就是生她的人,是教她說話、走路、唱歌的人。『媽媽』會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是世界上與她最親近的人。」王圓無限遺憾。

在那之後,吳宏偉和王圓興起把女兒帶到城裡的念頭,讓一家人長長久久住在一起。但是想到他們那位於地下室的老鼠洞、城裡的汙染、讓人疲於奔命的生活以及品質極糟的食物,他們不得不承認,讓女兒留在鄉下還是比較好。他們現在盡可能找機會把她接到城裡一起度過一些時光。夫妻倆已決定,決定等到她大一點、經濟情況好轉些後就換個適當的住處,把她接過來,永遠不分開。

「我知道這不容易,」王圓承認,「但是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知道『媽媽』這個詞真正的意涵。」

潛入調查留守孩童

隱身在巨大的竹林裡,一邊有棉花田與玉米田環繞,另一邊是綠意盎然的山地果園梯田,此處是鄰近塘溪村的槐溪小村落。這個田園牧歌般的世外桃源,宛如中國版的海蒂村,裡面8成的孩子都未與父母同住。我們在村子隨意漫步了整整2天,沒遇過半個大人。

以第一印象來說,這個小村落沒什麼可吸引遊客的特色。一群老太太拿著各色矮塑膠椅坐在雜貨店門口,一邊喝茶,一邊七嘴八舌。每次只要我們經過,她們就會停下來盯著我們,從頭到尾打量一遍。槐溪罕有旅客,而一個白皮膚的外國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這裡看到老外。」一個老太太語帶驕傲、篤定地說,她穿著一件灰色長褲,藍色布衫都磨破了。

「您打哪兒來的?」

充滿壓迫感的情境讓我不禁想惡作劇,這是唯一能夠緩和氣氛的方法。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我從非洲來的。」哪知她的反應比我預期的還大,這些老太太面面相覷,一臉震驚。

「你們猜猜看!」我又說。

「他長得像美國人,你們不覺得嗎?」其中一個老太太仔細觀察了我半天,圓框眼鏡都要掉到鼻尖了。

「一點也不像,他太矮了!」另一個穿花布洋裝、腳上搭配同色系粉紅卡駱馳(Crocs)仿冒鞋的老太太打斷她。

「他應該是德國人……」第三個老太太撥了撥她那染得如黑玉般的頭髮,這種顏色的染劑是中國每個社會階層的偏好。

「那還是不夠高啊。」第二個老太太又說。

「我在央視看過一則挪威報導,我可以跟你們保證他長得就是一副挪威人的樣子。」第四個老太太也加入戰局。

結果,我在這群老太太眼裡成了挪威人,儘管她們根本沒聽過這個北歐國家,單單一人在電視上看過罷了。我根本無法說服她們我是法國人──「法國人,又在開玩笑了」、「太白了」、「太高了」、「不夠浪漫呀」。而對於我所謂社會學家這個身分,她們也抱持著相當懷疑。在這方面,老太太比我更有洞察力,她們隨即揭穿了我新聞記者身分。

「啊,您是來調查留守兒童的!」第一個老太太大喊。「那您這就來對了,我們正在等下課鐘聲,要帶孩子們去吃午餐呢!」

這下子我稍微放心了,僵局已經打破,還發生了難得的中式奇蹟:老太太決定跟我們聊點真心話。中國老人一旦決定要開口,什麼漂亮的客套話都可以省了。

她說:「孫子都是我們帶大的,這可不容易啊。我今年70了,整天都在田裡工作,只有中午來等兩個孫的時候才能休息一下。傍晚累得半死回到家,兩個小男生簡直要把我煩死了。我已經老了,沒力氣管他們做作業了。我告訴他們,這樣以後就會跟爸爸媽媽一樣去工廠工作,他們哪有在怕。更別提他們的爺爺比我還沒耐性。」

鐘聲響了,這些老太太費力地站了起來。

馬馬虎虎也是靠自己

「從1980年代開始就這樣啦!」57歲的任紀青大聲說道,他跨坐在電動機車上,停在學校門口等孫女。

「這些被遺棄的孩子面對的現實就是這樣。當然他們會抱怨爸媽沒在身邊,但他們要是沒辦法把苦往心裡吞,人生就沒出路了。」

穿著藍白學校制服這款多數中國學校的傳統配色,他那11歲的孫女美倫綁著一條長長的辮子,可不完全同意爺爺的看法。

「只有有錢人的小孩才能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他們很幸運,因為他們的爸爸媽媽不用去很遠的地方工作,可以常常跟他們見面。他們很好認,因為他們穿的衣服都比較漂亮。」小女孩輕聲說著,她承認自己每星期都會因為想念爸媽,哭上好幾次。

「她爸媽每年會寄4,000~5,000塊人民幣回家,讓我們付她的學費和伙食費,或給她買點衣服。」任紀青解釋道:「城市的花費貴多了,不管是吃住、學費、衣服,他們不可能把孩子帶著。他們沒得選啊!反正去大都市念書對美倫來說也沒什麼用,她的成績很普通,馬馬虎虎。」

美倫頓時像落水狗般狼狽,但她其實是班上第三名,成績優秀。

「她的成績在我們這種偏鄉小學校還勉強過得去,但您可以想像,她要是到了程度比較好的學校,那根本沒得比。」任紀青說。

他也承認自己脫離學校那麼久了,無法在孫女的學業上幫什麼忙,美倫就跟班上多數同學一樣,一切靠自己。

世上最好的爸爸

穿著白球鞋的小學生一群大約15個人,在校門口把我們團團圍住,最小的幾個從我身邊溜了過去,然後大笑跑走。他們玩的遊戲是拿我的腳當標準來衡量他們腳的大小。這15個學生裡,只有一個女孩是由父母其中一人撫養的。另一個13歲的方姓女學生說她跟爺爺奶奶一起住,他們都超過70歲了,不會來校門口接她。她牽著妹妹的手,免得她跟丟了。

「妹妹都是我照顧,」小方剪了個男生頭,「我爺爺奶奶有點照顧不來,他們太老了。」

她的爸媽離鄉到南方的福建省工作,她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怎麼生活。每個月她會跟他們通個4、5次電話,只是短短的對話不外乎例行公事,像是功課、學校成績,或是叮嚀她要幫爺爺奶奶的忙。

小方每天早上6點起床準備早餐:一碗蔬菜麵湯。午餐由奶奶準備,她們回到家就有得吃。晚上放學以後,她會先去買點東西,再回去切洗蔬菜做晚餐。接著她一邊做家事、一邊盯著妹妹寫功課,最後才能專心寫自己的作業。她承擔的責任遠超過她的年紀,但從來不抱怨。她只說,每天晚上關了燈躺在床上時經常會掉眼淚,雖然她不太明白為什麼。

「我一年只跟爸爸媽媽見一次面。」她解釋道。

「就是新年的時候,那是每年最美的時刻。過年前的那個月,我都會因為太開心而睡不太著。我最想念的人是爸爸。我們很有默契,我跟他很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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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
作者:派屈克.聖保羅(Patrick Saint-Paul)
譯者:陳文瑤
出版:聯經出版
出版時間: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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