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原住民觀光」是幫助還是剝削?

原住民觀光究竟具有教育意義,抑或是把他們當作奇觀在凝視呢? 原住民觀光究竟具有教育意義,抑或是把他們當作奇觀在凝視呢?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那些看似落後於「文明化」進程的人,保有不小的魅力,而人們對他們的興趣也經常透過觀光來表現。這類觀光經常被當成是觀察一個民族的好機會,這些民族的文化也被假定更為單純、更接近自然。

那些宣傳亞馬遜流域、南非打獵荒原以及喜馬拉雅山脈等地旅遊的小冊子,往往會把當地動植物的照片與描述並列在身穿傳統衣服的原住民敘述之旁。實際上,就是把這些題材變成自然的一部分來提供給遊客消費。這一類觀光活動有時候稱為原住民觀光(indigenous tourism)。史密斯(Smith, 1996)點出原住民觀光經常可見的四種特色,也就是所謂的4H,棲息地(habitat)、遺產(heritage)、歷史(history)與手工藝品(handicrafts)。

遊客希望從原住民觀光中得到什麼?

這種觀光活動的優點在於能夠教育觀光客,並且讓人們對於人類適應環境的能耐,有更大的敬意。原住民社群一旦成為適應環境的典範,也可以獲得一些好處,他們傳統的謀生活動會受到遊客花錢而帶動的誘因所支持,如同農村觀光有時候能夠讓小規模的農夫保有他們那些不大賺錢的耕種方式。但另一方面,遊客對於原住民及其棲息地的興趣,也有可能會使環境與人類付出代價。

原住民觀光也會把焦點放在一個民族的遺產。藉此經驗,遊客可能會希望進一步體會文化的多樣性。但是,這類規劃給遊客參訪的典型活動,只是短暫且膚淺地呈現一個民族的遺產,很容易造成誤解與刻板印象。但另一方面,觀光如果能關注一個民族的文化遺產元素,也有助於當地人更加欣賞自己的過去。原住民觀光活動有時候也會強調一個民族文化遺產之中最不同也最出眾的面向,強化其與世隔絕的意象、獨特性,甚至是野蠻的一面。這在婆羅州「獵人頭」與斐濟「吃人肉」的套裝行程中,都可以清楚見到。

觀光客有時候也會藉著對歷史的興趣來理解原住民,尤其是那個地方的歷史與自己的歷史曾有衝突。觀光客的興趣可能帶有同情心。以美國為例,遊覽過去的奴隸農園,使得黑人與白人訪客在面對最近的考古與歷史研究證據下,有機會理解奴隸制的社會與文化影響。過去受西方殖民的國家,即使沒有重現殖民經驗,但許多熱門景點也都讓遊客有機會遊覽充滿殖民氣息的建築。

原住民藝術以及手工藝品、還有遊客對於紀念品的需求關係,有可能非常複雜。當地手工藝品透過觀光的商品化,有時候會導致這些物品失去其傳統的儀式與宗教價值。舉例來說,物品有可能得縮小,才塞得進遊客的行李箱。當地藝術與手工業的品質有可能下滑,因為他們會為了遊客的消費而量產,並且縮小體積以吸引斤斤計較的遊客。另外一些情況是,觀光會促使重要的手工藝傳統復甦與保存下來,而且也會帶來嶄新的手工藝傳統,有效地融入原住民的生產。

我們也許可以在史密斯針對原住民觀光的4H,再加上第5個H,也就是療癒(healing)。觀光客有時候只是到此一遊,看看是否可以取得原住民的秘方及草藥。西方也發展出一種「新世紀」觀光,重點是精神層面的追求,使得某些地方與當地的原住民充滿一種神秘與療癒的特質。美國亞利桑那受人歡迎的塞多納(Sedona)就是其中一例。當地獨特的自然景致,提供了適合開店的環境,讓他們得以販賣印第安人的圖騰、芳香療法的工具以及療癒水晶。

文化展演與刻板印象

泰國偏僻的北部地區,一直是各種「高山部落」民族的居住地,每一族都有獨特的文化。高山健行與搭車造訪當地民族的套裝行程快速成長。1986年我到泰北清邁旅行時,這座城市是許多套裝行程的舞台,我算過有7家旅行社會帶遊客去參觀高山部落。僅僅4年之後,已經超過40家。最近從那裡回來的同事則報告,雖然清邁的套裝行程成長速度已經趨緩,但是高山健行的需求還是相當高。

高山健行觀光在泰國北部一些更為偏僻之處還是不斷增加。柯亨(Cohen)就發現,泰國靠近緬甸邊境附近規模較小且與世隔絕的「高山部落」拜縣(Pai),接待背包客的民宿在2000年至2004年之間,從50家成長到100多家。「高山部落」旅遊的廣告都強調可以帶客人參觀依然實行傳統生活方式的「原始」民族,每一家旅行社也都會向觀望的客人保證,他們絕對會帶遊客走訪其他遊客不常到達的偏遠村落。事實上,旅行社帶遊客參訪的都是相同的幾個村落,導遊必須小心控制參觀時間,以免登山客腦中獨一無二的幻想,因為各團遊客同時造訪相同的村落而幻滅。

由於泰國許多高山部落對於遊客的造訪早已習以為常,因此當地人也開始提供住宿。在競爭變大與遊客需求增加的情況下,旅行社必須另覓其他更特別的健行體驗。其中一個方向就是把觀光的機會擴大到那些比高山部落還要「原始」,而且被認為更接近自然的部落。柯亨描寫到,有一個日漸興盛的觀光事業,就是走訪泰國幾個殘存的狩獵採集民族。其中一個民族米拉比里人(Mlabri),直到最近都還相當與世隔絕。米拉比里人主要住在泰北的叢林,他們以打獵維生,但因為環境遭到大規模的破壞而逐漸邊緣化。柯亨發現,他們現在主要於附近的高山部落工作,仰賴各種高度剝削的體力活維生。

走訪米拉比里人的旅行團,通常是透過高山部落的仲介安排。在這些場合裡,至少有一些米拉比里人會穿上他們早已不穿的傳統丁字褲。他們會投入專門給觀光客觀賞的儀式,酬勞是一隻豬。他們會在遊客前面把豬殺了,然後吃掉。對許多西方遊客來說,這多少有點野蠻人展示之意,用以強化他們認知中原始的米拉比里人本性。柯亨對於米拉比里人從觀光付出的成本與得到的好處,其實覺得有點難以評斷。他們透過表演賺到一頭豬,可能勝過他們出賣勞力給高山部落村民所獲得的報酬。不過,他們也要付出腦中想到自己成為其他人眼中奇觀的代價。

泰北原住民觀光大受歡迎,也激起泰國其他地區發展類似的旅遊。舉例來說,泰國南部觀光的推動者,就推出了以莫肯人(Moken)為主的旅遊,他們是居住在安達曼海岸上的海上吉普賽人。他們通往海洋的傳統通道,許多都因為觀光設施與自然保護區的擴大而遭到破壞。不過,大費周章把莫肯變成一個旅遊景點,結果卻令人五味雜陳。遊客經常因為發現旅遊手冊上「無拘無束、原始的船上居民」,實際上是生活在貧窮肆虐的簡陋小鎮。真正的觀光設施,例如紀念品店與餐飲店,都由外人經營。莫肯人直接拿到的唯一好處,似乎是小朋友從觀光巴士上的遊客乞討到的一些零錢。

上述的觀光經驗是人與人之間互動最為極端的例子。雖然人們在推銷這類行程時,經常強調傳統與「自然」生活方式的延續。但敏銳的遊客可能都會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死亡之旅,勾勒出一個民族毀滅的最後階段。「接待」的社群在他們的國家經常徹底邊緣化,而觀光開發商請求他們提供的服務,與要求他們的合作,也經常使用相同的剝削方法,剝奪了他們維持傳統生計或是在社會中往上爬升的機會。

原住民眼中的正面觀光

雖然有些研究觀光的學者擔心,觀光本身有可能造成這些脆弱民族的傳統生活方式遭到破壞,但大部分的情況卻是,早在觀光進入之前,更具破壞性的入侵就已經發生。卡斯雷克(Caslake, 1993)在描述婆羅州依班族長屋的觀光時提到,依班人往往從正面積極的角度看待觀光,不僅僅因為他們從觀光得到好處,他們也打從心底喜歡與遊客相遇。在這個案例裡,有個影響因素是相關旅程通常較為短暫,也不是非常頻繁,允許依班人不用隨時忍受湧入的遊客,而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

布倫代爾(Blundell, 1995)研究加拿大原住民觀光時提到,有些印第安人村落採取先發制人的作法,由他們來決定觀光客如何看待他們。這些例子說明,觀光不僅帶來附加價值,也有助於村落對於自身文化呈現的方式,有更大的自主權。有些村落會以觀光來呈現他們是有歷史的人,而不僅僅是「傳統的」過去。觀光也使得村民有機會把自己對於加拿大政府如何看待他們所關切之事,呈現給更廣大的國際遊客。


好書推薦:

書名:觀光人類學:旅行對在地文化的深遠影響
作者:厄夫.錢伯斯(Erve Chambers)
譯者:李宗義、許雅淑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時間: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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