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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當然不可否認,台灣人面對外來訪客,總是很客氣、很樂於盡地主之誼,協助解決一切可能的障礙與困難。然而深一層剖析,則是更尖銳的質疑:對待本地人或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我們也都會以同樣的標準看待嗎?

如果只是為外來觀光客帶路、引導、拾金不昧,或每遇鉅災驟變,就快速匯集巨額捐款……有的只是一時情感衝動,卻似乎少了長期客觀的關照、監督,則這樣的人文風景未必是可持續的,也未必得以全面發揮政府施政與社會關懷的能量。

「濫情理盲」依然存在的障礙

以阿里山地區為例,在心靈情感層面,她是陸客最嚮往的夢幻地景,在實際上,也是台灣長久以來將伐木事業轉型為森林復育、山林觀光及以特殊文化資源的世界遺產潛力地點。

大格局的山林地景,當然有一定的吸引力與獨特性,只是,如果這樣的理想一直停留在「雲端」憧憬,而無法務實面對在地問題,則我們仍必須持續面對的是:對實質環境的改造與優化,是否能與我們標榜的「人情味」相提並論?是否能為我們自豪的「人文風景」加分?

阿里山之美除了自然地景外,「人」的因素是關鍵,鐵路沿線各站聚落原風景的保存,必須以公共利益為前提。作者提供。

阿里山的森林資源豐富,又有原住民文化特色,只是從日人開發阿里山珍貴森林資源以來,森鐵闢建、林場林道開闢,千年古木在短短20年間已近乎砍伐殆盡。伐木工及後代盤據各個脆弱敏感的森林節點,自國民政府接管後,一直到1958年,才轉型為資源經營型林業政策。然而,即使在2007年推動了阿里山城鄉風貌大改造,興建具有在地感的阿里山車站、沼平車站以至祝山觀日出等相關設施,政府也企圖改造阿里山森鐵沿線各站,舉辦了國際競圖,但居民多只在乎自己利益,以至於商店街改造協商不成。即使大力調整攤販的空間環境、興建遊客中心與服務站,多數居民或商家仍只以賺錢為要,而對公共利益無感。

這些場景令人憂心。若以國際級觀光景點而論,甚至是一種恥辱與羞愧──從環境美感來看,幾乎未見到「公共行政」的效能與影響。這其實是台灣現階段國土美學與環境倫理間最跟不上時代的地方,而公部門只是徒呼無奈、束手無策。

第二代回鄉經營茶園與茶莊,改變觀光生活美學。作者提供。

從一間店引入藝術氛圍

當然,我們也並不是毫無希望。在阿里山火車站混亂的廣場商店街間,五彩繽紛、千篇一律的店家中,有一間令人驚艷的店面,從空間規劃、陳設、產品包裝到景觀營造,都讓人眼睛為之一亮。這就是「茶田35號」。

這間店的經營者為第二代,返鄉經營阿里山茶,開創新藍海。從產品包裝到空間氛圍營造,店家與消費者建立起一種互信互助的茶道溝通,更不惜投入資源,與知名藝術家林磐聳老師共同策劃以台灣為主題的環境藝術特展。在海拔近2,500公尺的雲霧帶中整理了閒置工寮,轉型為高山植物園及小型博物館,讓品茗與在地環境融合。

我很感佩這間茶莊的主人願意拋開舊包袱與藝術家合作,這背後不只是資金投入,還包括引入藝術創意、營造具有美感的山居歲月體驗,不譁眾取寵,但又必須在尋找知音訪客之前提下,控制承載量並維持一定品質。就事業經營面而言,必然在開路過程中倍極艱辛又極孤單。

在台灣各地,許多商家賺足了觀光財,卻吝於自我改善提昇品質,更遑論回饋公共環境。在陸客驟減之際,我們仍深信「德不孤必有鄰」,或許有智慧的消費者可以慢慢導引在地價值觀,而「創生」的趨動力除了「利益」外,更應是對在地榮耀感的再發現,以及對家鄉活化的自信。

引入藝術家,融入高山景觀,讓茶與藝術與生活合而為一。作者提供。

舊漁港的新可能

台灣是個島國,但國人對「海」是有距離的。原因相當複雜,包括過去「中原」大陸思維、明清以來的海禁、國民政府的戒嚴……。為此,儘管許多海岸社區與海近在咫尺,對許多人來說「海」仍是遙遠的。

也因為這樣,除了為生計討頭路的漁業發展外,國人在1987年前幾乎很少有機會自由親近海洋,或從事多元的海上活動,也相對影響了我們的城鄉發展,國土建設幾乎都是「背對著海」。除了海鮮漁市外,海的可及性、公共通行權、景觀通透性乃至國人與海的關係,都是片斷的。也因此,當提及島嶼型國家的觀光發展時,連官方都說澎湖只有夏季一季,金、馬、綠島、蘭嶼亦然。離島航班不繼,船運也有限,即使暖冬離島的魅力不減,但過去偏差的印象也一直導引著公私部門對海岸、海域以至離島的經營策略。

此外,「移植式價值觀」更錯誤的引導著開發投資者與國人,總認為海岸海域觀光就應如同夏威夷或地中海,藍天碧海,白色沙灘與棕櫚樹……。其實回到台灣島嶼的自然特殊性與人文特質,海灘棕櫚樹幾乎不可能存在,黃金海岸與雪白沙灘也只是夢想。但我們卻擁有相當多元的人文歷史基底與豐富文化疊層。以基隆港區而言,曾經叱咤風雲的國際知名港都,其貨櫃運輸奠立了台灣近百年來國際重要貿易國的地位。只是隨著各種主客觀因素,基隆港慢慢被邊緣化,遠洋漁業亦漸式微,現在反而以國際郵輪母港為新的發展契機。

正濱漁港曾是國內第一個遠洋漁港,而今因種種政策因素沒落,但卻不掩其天然魅力。作者提供。

今日看似渺小的正濱漁港,曾是台灣最大遠洋漁港,附近的和平島更是受西方海岸強權影響,留下許多重要歷史場景。這裡的修船工廠林立,個個背對著海,卻也同時以油污鐵鏽面對著海。與阿里山狀況相同,當傳統漁港餐飲街仍是發展主流時,在正濱漁港亦有一道曙光出現,同樣是第二代遊子想為家鄉盡一點力。

緣於西班牙的聖薩爾瓦多城歷史,一位藝術經理人毅然在充滿油污、鐵鏽的閒置修船街中找到了立足點,引入個人對「海」與「家鄉」的熱情。一間Casa Picasso餐廳因為藝術氛圍,帶動了消費者的「美感經驗」,遊人雖仍不能任意乘船出海或遊港,卻可在這裡看見一般人不注意的夕陽、月光、水聲與水色倒影。

這樣充滿理想的投入,實質經營獲利或許有限,也難以立即撼動太多政策,卻悄悄帶動了「與海對話」的生活美學。有更多的旅客願意佇足賞景看夕陽,有週邊的原住民小孩快樂地在水岸嬉戲、活動……,而諸多國內外觀光客亦會訝異於其「海景」之美與場所感,恣意停留,透過和平橋觀看漁船的進出與夕照星空……

正濱漁港的Casa Picasso改造了舊修船廠,引入了藝術及與海對話之媒介。作者提供。

地方創生不在「大」,在乎「心」

政府對地方產業活化、經濟活絡以及地方創生非常重視,也投入相當多人力物力。誠然,地方創生難以一蹴可幾,若未對症下藥,或能有真正由下而上的動力,也難以永續經營。最難的不在相關論述與理論模式,而在於在地人對土地的認同感與責任感。

走過20多年的城鄉風貌運動、社區總體營造運動,若只有專家學者的論述倡議,只是基底鋪陳,無法真正擾動地方價值觀。外在力量之介入可以成為推動,但沒有在地深根的認同與責任,就無法開創出大格局的願景。一個山裡的故事、一個海濱的故事,希望能讓更多人反思,帶動全島的「創生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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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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