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人類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要素。這麼說指的不是他們在繁衍後代上的角色,而是在家庭與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西方社會,人們將生父擺在優先地位,且難以接受其他人擔任這個特別的角色。但是,不同於角色幾乎因生理構造而定的媽媽──她們就算不哺乳,也必須照顧發育中的寶寶──父親的最佳人選更彈性。這表示在社會中,父親的角色不一定只限與孩子有血緣關係的人,或者只能由一個男人擔任。基於歷史、意識型態、文化、法律的多重影響以及確保基因的繁衍,定義了父親的存在。透過這些複雜因素的結合,使世界各地的父職角色極其多元。
自人類父性誕生數千年來,我們的祖先成功地存活,人類也繁衍不息,這是因為我們能夠調整自己的行為、文化、特別是環境,來回應各種威脅。其實,今日仍是如此,而且因為母親忙著應付懷孕與生育的體力消耗,父親必須迅速適應挑戰並捍衛家庭。有時候,這意味著「爸爸」的最佳人選不一定是孩子的生父。
想想生活在英國、歐洲或北美洲的現代爸爸。如果他是典型的父親,就會渴望盡可能照顧孩子,目標是與伴侶共同養育小孩。希望與伴侶一同支持、教導、培育與照顧孩子。但是,他為何選擇這個角色?這麼做或許是出於個人因素,不願像自己的父親對孩子漠不關心。或者,受到當爸爸的名人在媒體上不斷曝光的影響,如英國足球員大衛.貝克漢(David Beckhams)與好萊塢演員布萊德.彼特(Brad Pitts)似乎能夠兼顧成功的事業、模特兒般的姣好外貌與無可挑剔的育兒技巧。當然,父母共同教養孩子的趨勢,部分是因為社會對於父職的觀念改變,越來越多人理解父親能為子女的成長帶來關鍵影響。然而,這只是冰山一角。
為了保證生存,每個孩子都可能有好幾個父親
生存是父親關注的焦點。但就最基本的層面而言,父母的任務是從懷孕的那一刻起全力保護他們的基因,人類父親也是一樣。在西方,當基因受到威脅時,一般都是孩子的生父挺身而出;但在其他國家,爸爸很有可能無法活著看自己親生小孩長大,使得父職的難題出現一個截然不同的解決方法。
南美巴拉圭的亞契人(Ache)在人類學界以兩個主要特色著稱。首先,他們的社會極度暴力,長年與鄰近部落打仗。第二,他們展現相當罕見的父職形式,孩子擁有一個以上的爸爸,不但有一個生父,還有數個「社會父親」。社會父親扮演父親的角色並承擔所有關於孩子的人生,但不涉及懷孕的事情。因此,他可能與孩子有血緣關係,譬如是孩子的舅舅、叔叔或伯伯,但並不是孩子的生父。
亞契人的社會鼓勵男人與女人結交多位性伴侶。在孩子出生那年與孩子母親發生過關係的每一個男人,都會被視為孩子的父親。一開始,他們期望被標記為孩子生父的男人能作為孩子的主要父親,他不會像現代西方爸爸一樣照顧孩子、與孩子培養感情。相反地,這個父親的首要責任是防止家人在摧殘部落的頻繁突襲中遭到殺害。如此的角色選擇使他很有可能在戰爭中喪命,讓孩子失去父親。
亞契人的死亡率出奇地高,而沒有父親的孤苦無依孩子,極有可能遭到入侵的部族所殺害。征服其他部落的男性不會想要扶養他人的孩子,因此經常做出殺害嬰兒的暴行。有鑑於這個真實的死亡威脅,孩子顯然不只需要一位父親,假如主要父親死了,還有次要或社會上的父親可以接續扮演父職角色及保護孩子。亞契族的每個孩子平均有2位父親,但也有一個人有10位父親的例子。因此,亞契人對於濫交的重視是務實的生存策略。孩子的生父會忍受另一半與多名男性發生關係──這種行為顯然正好違背了演化動力以確保父權──因為在飽受戰爭蹂躪的世界裡,可以讓他的基因得到最好的生存機會。
由一群父執輩形成的社會支持系統
雖然沒有太多社會跟隨亞契族的制度與推崇一子多父的優點,但許多人遵循這樣的傳統,意味著,孩子的單一父親可能是社會父親,抑或親生父親。在這樣的社會與許多類似的文化中,親生父親會為了孩子以及最重要的基因著想,(自願或被迫)離開他的家庭。
不只地處偏遠的部落保留這種做法,你可能也會在巴拉圭的森林或印度廣闊的土地上,發現社會父親的存在,只是他們的稱呼不同。假如請一個南非小孩談談自己的父親,很快便會發現,雖然他們不斷說著爸爸如何陪伴長大,指的卻不一定是親生父親。
在針對南非黑人父親的研究中,成年子女非常清楚生父是誰,但其角色不受血緣關係或西方核心家庭的觀念所束縛。大家庭是關鍵。其實,傳統上孩子的生父通常有很長一段時間因出外打拚賺錢而不在家;照顧、養育小孩及以身作則教導孩子的責任,便會落到孩子的祖父、爺爺、叔叔、伯伯、舅舅和家族裡其他男性成員。這不是因短時間沒工作的暫時方法,而是一種常態──當為人父者變成爺爺時,他們會幫助兒子扶養孫子長大。
對這些家庭的孩子而言,這種安排再理想不過,因為他們擁有一大群長輩與父執輩的支持,而這些人的重要性會隨孩子不斷變動的需求而增減。就許多人來說,比起完全依賴一個生父來說這更是個優點,因為不同的父親可以教導孩子不同的技能。
近年來,南非國內的家庭危機引起熱烈討論,許多人主張,這個問題有部分是孩子缺乏親生父親照顧的文化所致。但倘若我們暫時跳脫父親與家庭的狹隘觀念,就會明白,許多南非兒童確實有父親照顧。事實上,他們受到一大群的父親所庇護。
當養父碰上捐精者
在今日的英國,父親基於一些原因可能與孩子並沒有血緣關係,如因為不孕而求助精子銀行、領養小孩,或與同性伴侶一同扶養。那些由女同性戀伴侶與男同性戀精子捐贈者及其伴侶共同撫育的孩子,同時擁有生母、生父及社會上的母親與父親但是,雖然所有父親都可能經歷充滿挑戰與喜悅的父職過渡期,但社會父親會面臨額外的難題──如何在堅決支持生父地位至高無上的社會中,維護自己的父權?
2005年以前,在英國經由人工授精(donor insemination,DI)誕生的孩子無權得知任何有關生父身分的事情,所有對精子銀行的捐贈也都匿名處理。然而,有鑑於越來越多人了解基因遺傳與承認人工授精所生的孩子,有權知道體內的基因會為自己帶來什麼影響(尤其在先天性疾病方面)。因此,英國政府遂修改法規,明定2005年4月1日之後經由人工授精技術出生的孩子,在18歲成年時有權知道生父的資訊。
這項法規的修訂使當事人與社會必須努力面對一個事實,就是父親的角色不一定只由一人扮演,而是可能由缺席孩子成長過程的親生父親與扶養孩子長大的社會父親共同擔任。某些社會或許早已接納並延續這個觀念,但在西方,這需要打破數百年來核心家庭的意識型態。
在針對紐西蘭人工授精父親的研究中,坎特伯雷大學(Canterbury University)性別研究學系(Department of Gender Studies)副教授維多麗亞.葛雷斯(Victoria Grace)與其同事發現,受試者對精子捐贈者的態度相當矛盾。一方面,這些爸爸十分感激捐贈者的無私奉獻,但反之,他們認為捐贈者若出現在現實生活,會威脅到自己的家庭。對許多父親而言,面對這種緊張局勢的出路是否認捐贈者的存在、貶低其貢獻,或是在談到他的時候戲謔地含糊帶過。由葛雷斯引述的受訪父親表示,「他捐了精子,我和他再也沒有關係」;另一位則說,「我不知道捐贈人的長相,也不認識他的個性。」
然而,當孩子與父母開啟了關於相似之處的話題時,問題就浮現了。每一位父母都喜歡討論孩子遺傳到自己哪些突出、古怪或討人厭的特徵,而當孩子在生物特徵上像爸爸或媽媽時,這種討論便無可避免。對於這些家庭的社會父親而言,這可能會讓他們想起自己不像伴侶那樣與孩子有基因上的關聯而感到不悅。
面對這種問題,某些家庭會強調孩子從社會父親身上學到的行為(譬如說話的方式或舉止習慣),其他家庭通常會在小孩展現父母兩人所沒有的興趣或傾向時,坦然接受孩子從不曾出現的第三位家長繼承了一些才能或特徵的事實。其實,一些伴侶會將精子捐贈者是窮苦醫學院學生的老生常談看成一種好處,認為這樣可以增加生下聰明小孩的機會。某些伴侶則試圖尋找與社會父親擁有相同生理特徵的捐贈者,希望盡可能讓孩子與非親生父親有緊密的連結,以利將來主張父親與孩子之間確實有遺傳關係。
透過人工生殖獲得小孩的爸爸之所以得歷經掙扎、才能接受自己作為社會父親而非親生父親的角色,部分是因為社會不認同父親由兩個以上的人分飾的概念。在亞契族與南美當代的族群中,支持父權可能為多人共有、同時有親生與社會父親等等概念,且認為十分正常;但西方社會並未給予社會父親肯定。或許是個人的性格與經驗加上大家庭的期望與看法,決定社會上的父親如何扮演其角色。
一種極端的情況是,爸爸樂於承認精子捐贈者的存在及他對自身家庭的貢獻;反之則是難以接受另一個人對孩子的誕生有功勞,甚至嚴重到決定不告訴小孩真相,拒絕讓他們了解自己的身世。屬於後者情況的爸爸通常會擔心,如果讓小孩知道事情真相,他們就不會再將他視為父親,或是如果孩子與親生父親見面,將會危害自身父權。不論家長決定是否告知真相,在西方社會裡作為社會父親(通常都違背時代精神),顯然都是一項牽涉複雜情感與心理的任務,正因如此,社會父親值得我們體諒、認同與支持。
好書推薦:
書名:父親養成指南
作者:安娜.麥菁(Anna Machin)
譯者:張馨方
出版:馬可孛羅
出版時間:20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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