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一篇專訪,祁家威回憶他曾被記者問過:「你是零號還是一號?」面對這個令多數同志感到失禮、三條線、不知該怎麼快速解釋清楚的問題,祁家威的回答是:「配合你啊,我都可以。」
許多同志的確是「配合你啊,我都可以」,因此這樣的區分沒有太大的意義,並且可能隱藏有貶抑對方的企圖。記者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我們先不論是否有不懷好意的動機,這問句反映的其實是一般人將「異性伴侶」的想像,滲透進「同性伴侶」的認知中。例如想像同志伴侶中一定會有一個「比較像男人的男人」,跟一個「比較像女人的男人」,然後把一般男女的交往直接套用在同志之上,彷彿不管是什麼樣的伴侶,都要以「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做為標準。
這樣子的標準,或者是說這樣子標準所建構起的認知,不僅錯誤影響到多數人對同性伴侶的看法,也影響到我們看待家庭這件事。當我們將異婚家庭作為標準,同婚家庭自然格格不入,一下擔心稱謂,一下擔心小孩教養,一下擔心各種婚喪喜慶該怎麼過;可是如果不把異性戀家庭當作唯一的家庭範本,反而把它當作眾多家庭型態的複本之一,我們可以發現:反而是同性家庭可以帶給大多數的異性家庭一些啟發,重新思考家庭裡具有壓迫性的那些事情。
現代家庭中的許多束縛與壓迫,其實都來自傳統婚姻想像
上個星期,《媽媽,琦琦,和她們的女兒》書中的一家人,到筆者任教的學校演講。「媽媽」提到在上一段關係中,雖然她很有能力,曾經是銀行界的高階主管,但是她的前夫希望她待在家裡照顧小孩與家人,不要到外頭拋頭露面。縱使家中經濟負擔很大,老公仍不希望她到外頭工作,頂多就是兩個人在家裡開早餐店。
當然,不是每個女人都碰過這樣的伴侶,但是許多女人顯然都遇過這種難題:你必須在實現自我與照顧家庭之間做出選擇,如果你不做出這樣的選擇,就必須用燃燒自己的方式設法兼顧。她說她可以想像20年之後自己會對兩個小孩說:「妳們知道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犧牲了多少嗎?」
察覺到自己明明是這麼愛兩個孩子,卻會用情緒勒索的方式,要孩子為了她的「選擇」承擔責任,所以她覺得自己必須離開這段關係,因為她不想讓自己對孩子的愛變成可怕的型態。
異婚家庭的持續運轉,讓社會大眾對「妻子/母親/媳婦」,以及「丈夫/父親/女婿」形成固定的期待,這些期待再形成一個一個名為規範的模板,要求形形色色的人在進入家庭關係的同時,必須也要同時進入這些模板,如果有不適合的地方,就必須調整自己以符合這些模板的形狀。比方說「母親」無論如何都要愛自己的小孩,要親自哺乳,要學會洗衣、煮飯、換尿布等「媽媽」的工作。
可是當同婚家庭出現後,這些固定的期待開始鬆動,讓我們無法以慣常的方式將人塞進模板之中。
因為兩個人都不是母親,所以兩個人也都是母親
如果今天是兩個媽媽,或是兩個爸爸,因為兩個人都不是「母親」,所以兩個人也都是「母親」。誰該育兒,誰該操持家務,都沒有人先天的必須負起「照顧者」的角色,也沒有人應該為了小孩犧牲自己。或者說:雙親裡沒有任何一方應該要優先成為犧牲奉獻的人,而是兩個人必須一起共同面對,作伙學習,才能建立起自己家裡頭的「母親」角色。
反過來說,也因為兩個人都不是「父親」,所以兩個人也都是「父親」。誰該養家,誰該板起臉孔擔任權威,都不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沒有人應該在家人的照護過程中缺席,也沒有人不被允許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父親」不必總是堅強陽剛的,也可以是善於表達自身情緒,以及對伴侶、小孩說愛的「柔軟父親」。這也需要兩個人在日常生活不斷調適,才能形成自己家裡不同面貌的「父親」角色。
如果今天是兩個妻子,或是兩個丈夫,誰該賺更多的錢,誰該有更高的社會地位,誰該要成為經濟支柱,誰該把家打理好,誰該照顧好對方家人……,都沒有固定的形象可以參考。因為丈夫的事業前景未必比不上另外一個丈夫,妻子的自我實現未必沒有另外一個妻子重要。丈夫可以不用再用成就定義自己,不用想著自己要比對方更強,在關係中總是要處於控制的一方;妻子不需要再為沒有兼顧好工作與家庭而道歉,或者因此產生罪惡感,也不必在關係中總是處於處處受控的局面。
不同的多元家庭,正好帶領我們鬆動那些傳統桎梏
電影《真愛旅程》中的妻子,說服丈夫離開的方式不是「我不想要再過這樣的生活」,而是你「會有很多時間,可以實現你的夢想,做你想做的事情……。相信我,你整個人受到壓抑,這種生活抹殺了你真正的自己。」
明明是自己感受到窒息般的壓抑,妻子卻隱藏起來,而是用丈夫的日常述說生活上的壓迫。這種迂迴的、忽略自身需求的說法,其實是一種目前家庭常見的思考方式,也就是以其中一方為中心(往往是丈夫、父親)來定位自己,甚至是定位整個家裡的種種安排。但是當性別角色的界線開始鬆動,漸漸變得模糊之後,這種「以其中一方為中心」的日常,也開始有轉化為雙方都是主體的可能性。這種在家庭生活中的平等關係,就是目前性平教育裡常提到的「親密關係的民主化」。
目前社會對同婚家庭的歧視與排除,立法之後不見得能改善,甚至可能將同婚家庭視為次等的家庭型態。但是如果繼續用這樣的方式排斥同婚家庭,對異婚伴侶自身可能反而不利,因為這樣會繼續鞏固傳統異婚家庭中那些壓迫性的層面。如果讓更多的家庭被看見、被理解,作為自己家庭的對照與參考,反而可以鬆開自己在家庭中的那些苦痛之處。鬆動、模糊、跨越可能帶來混亂,可是混亂不一定是壞事,反而可以是重新構築各種家庭角色的機會。
當然,同性家庭可以教我們很多事情,但它也不是萬靈丹,仍然還有壓迫性的面向需要改變。比方說,就算伴侶雙方都是主體,但是否有把家裡頭的照護對象也當成主體?是把孩子當作是「你們的」孩子,當作雙親的所有物?還是當成與你們對等的存在?沒有收入的人,能否參與家中事情的決策?還是因為拿錢手軟,沒有收入的人就只能乖乖聽話,任人指揮?對需要接受長照的人,照護者考慮的是最有效率的安排?還是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納入接受照護者的意見?
家裡當然有愛,但仍有讓人痛苦想要逃離的一面,如果同婚家庭沒有繼續思考上述問題,沒有持續鬆開一些固定的樣板,那麼同婚家庭只會變得跟異婚家庭一樣,成為讓人窒息的所在。
話雖如此,在《748施行法》正式上路後,我們已經往前踏了很大一步,同婚家庭讓我們看到一夫一妻不是唯一的家庭形式,往後或許能更進一步地想像其他的家庭型態與複本,例如許多人可能已經遺忘的伴侶與家屬制度。或許很多人還是很擔心同婚家庭成立之後要怎麼辦,像是除夕誰要回來團圓,初二又是誰要回到娘家,但是如果能換個角度,想想這些規範本身是不是有些不合理?是不是有些能夠改變的地方?我想就是這5%的同性戀人口,能反過來送給95%異性戀人口的一份新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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