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你該攝取……更多光?從摩天大樓陰影到節能塗層,現代人的「日光缺乏症」

即便你夠幸運,在辦公室、學校、家裡擁有充足的無遮擋窗戶,仍然不能確保你可以得到能充分刺激晝夜節律的光線。 即便你夠幸運,在辦公室、學校、家裡擁有充足的無遮擋窗戶,仍然不能確保你可以得到能充分刺激晝夜節律的光線。 圖片來源:leungchopan/Shutterstock

我在 2021 年底造訪曼哈頓時,好些新的摩天大樓冒了出來,尤以其最著名公園的南端一帶為多──那一帶被稱為「億兆富豪街」。在它們頂部,壯觀的樓中樓裡充滿了不受阻礙的自然光。下方,較經濟的房屋和公共公園在白天陷入陰影,而在夜間則首當其衝地受到人造光的影響。這是生活在高處的人們,與生活在低處的人們的日夜對比──無論這個「高處」和「低處」是字面上還是經濟上的。

日照不足如何影響健康、學習與生活?

長期以來,白天的黑暗陰影一直重壓在紐約市的貧民身上。在 1890 年出版的《另一半人如何生活》中,攝影記者雅各布.里斯(Jacob Riis)使用了當時的一種新技術──閃光攝影──揭示紐約市窮人的困境。擁擠的廉價出租大樓裡的居民面臨著許多可怕的困擾:營養不良、疾病、極端氣溫,還有缺乏日照。里斯描述了高聳的公寓之間狹窄的街道和小巷。他提到,走過黑暗的樓梯間、走廊、臥室時,他要靠摸索。儘管當時的社會意識到陽光對健康很重要──這項原則甚至被學童背下來──但這種珍貴的商品在下等社區卻供應不足。里斯透過他的工作,提高人們認識公平獲得光線和空氣的需求。市政府隨後進行了一些小改進,然而,問題從未完全消除。

如今,世界各地的人都在表達對日照機會減少的擔憂。鐵路式公寓(空氣和光線只能從它的一端進入)傳統上是在較舊的廉價出租大樓中找到,但如今在一些大城市中仍然有人居住。除了地下室公寓,以及我研究生時期在曼哈頓那樣 4 人分租一間 2 房公寓之外,它們是較讓人負擔得起的選項。

紐約市住宅建築規範要求,每 100 平方英尺的可居住生活空間需要有 10 平方英尺的窗戶。每間臥室都必須有窗戶。當然,人們經常規避這一規定,將沒有窗戶的起居室或飯廳改造成臥室,因為他們會把 4 個人擠進一間 2 房的公寓裡。

公共住宅的建築專案經常止步於這些最低標準,而許多上市銷售的房屋則會滿足購屋者對日光的需求。工作場所和學校也遵循類似的不平等模式。包括德國在內,一些國家提倡或甚至要求辦公室工作人員可以直接接觸陽光。美國的情況通常並非如此,只有高階主管才享有帶窗戶的辦公室。即使存在日光要求的地區,工廠和倉庫也可能可以豁免。

學校也是類似的情況。麗莎.雪松(Lisa Heschong)在《建築中的視覺樂趣》一書中指出,自從一些有問題的研究暗示窗戶會分散學生的注意力,無窗教室在 1960 年代變得愈來愈普遍。這樣做的理由還包括節能和民防。作為世界知名日光專家,麗莎指出,不設窗戶當然可以降低核爆造成的「玻璃飛濺和眩目光線」,但此後,遮擋日光和視野的影響一直困擾著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麗莎在 1999 年所做的一項研究發現,與僅在電燈下學習的學生相比,接觸充足自然光下的小學生學得更快,並且在標準化測驗中表現更好。此後陸續出現的許多研究加劇了人們的擔憂,他們擔心的事,包括短波長光線缺乏的學校會讓學生的睡眠品質變差。

與在電燈下學習的學生相比,接觸充足自然光下的小學生學得更快,並且在標準化測驗中表現更好。圖片來源:Quality Stock Arts/Shutterstock

在室內生活的代價

即便你夠幸運,在辦公室、學校、家裡擁有充足的無遮擋窗戶,仍然不能確保你可以得到能充分刺激晝夜節律的光線。我們不知怎地總是一直找方法讓我們的生理時鐘難過。為了保持隱私、阻隔太陽的熱力或不讓電腦螢幕反光,我們都會拉下百葉窗簾。

自 1980 年代推出以來,新一代的「低輻射率」窗戶塗層不斷縮小透射光的波段,使其愈來愈接近僅限於光譜的可見光部分。其想法是最大限度地提高視覺可見性,並最大限度地減少能量在穿過玻璃時的損失。現在,建築規範通常要求使用這些高節能窗戶。當然,這是善意的。在我們因應氣候變遷議題時,節約能源至關重要。但是,有鑑於我們現在所學到的知識,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

少了光譜兩端的光線可能會損害公眾健康。除了短波長紫色和藍色光子對我們生理的強大影響外,研究人員還發現長波長的紅光明顯有益處。1990 年代,美國太空總署科學家注意到,他們手上的傷口在他們在紅色 LED 燈下研究植物生長時癒合得較快。我們現在知道,紅光還可以刺激頭髮生長。動物研究顯示,位於紅色之外且超出可見光譜的近紅外光(near-infrared light)可以預防視網膜疾病、阿茲海默症和其他與老化相關的問題。

顯然,解決這些路障最簡單方法就是減少待在室內的時間。我們可以在外面吃早餐或午餐。我們可以步行或騎自行車去上班。我們可以鼓勵孩子到外面玩耍,甚至可以送他們上學時只把他們送到離學校幾條街外的地方,這樣他們就可以在第一聲鐘聲響起之前得到一點陽光和運動。新加坡和澳洲已採納建議,要求兒童每天至少在戶外活動 2 小時。為了降低近視率,中國試驗了牆壁和天花板由透明塑膠或玻璃製成的教室,以引入更多的日光。在美國,趨勢似乎相反:自 2000 年代中期,多達 4 成的學區減少或取消了課間休息時間,部分原因是為了因應《不讓任何孩子落後法案》的學業要求壓力。

日光和晝夜節律健康是許多既定目標的共同點,應被視為一項人權。圖片來源:Agnes Yip Lai Ching/Shutterstock

疫情後的室內人生:我們失去的不只通勤時間,還有陽光

疫情期間,我們中的許多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常待在室內,而我們本來用屋頂和牆壁把陽光阻隔在外的時間已經夠多了。新建的家庭辦公室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在改造後的地下室、洗衣房,甚至是儲藏室和閣樓裡。這些工作空間不符合任何既有的辦公大樓採光標準。在家工作也消除了通勤的時間。人們為多出一些時間而歡慶,可能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失去了在乘車、步行和哪怕是開車上班時經常接收到的健康光線。至少對朝九晚五的人來說,通勤時間包括早晨的時間,此時晝夜節律系統已準備好接受日光。

在同一空間生活和工作意味著白天和黑夜的對比很小。但也有例外情形。對一些人來說,寬鬆的疫情期作息時間表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散步或戶外運動。我家附近的環翠湖步道成了一條人流如注的公路。2021 年 12 月在曼哈頓逗留期間,我注意到有很多人坐在戶外喝咖啡、曬太陽──總之是坐在陰影之間能被陽光照到的地方。

疫情還凸顯了透過周到的建築設計改善公共健康的機會。更多的窗戶可帶來更多新鮮空氣和更多光線的雙重好處。兩者都可以抵禦病原體。我們打開窗戶阻止病毒傳播時,我們也了解到,射入的陽光可以使附在物體表面上的新冠病毒失去活性。當然,陽光可以調節和增強我們的生理時鐘,進而增強我們的免疫系統。

這個想法並不新穎。南丁格爾在 19 世紀晚期進行的革命性醫院設計,就包括了安裝大窗戶,它們可以透過對流通風並使房間充滿自然光。她寫道:「根據我與病人打交道的所有經驗得出結論,他們對光線的需求僅次於新鮮空氣。除了一個封閉的房間,最讓他們受傷的是一個黑暗的房間。他們想要的不僅僅是光,更是直射的陽光。」現代科學支持了她的直覺:研究顯示,住院病人在有日光(和風景)的房間裡恢復得更快,使用的藥物也更少。

現在有人呼籲將保護日光納入世界衛生組織的「人人健康」政策和聯合國的「2030 年永續發展議程」。專家認為,日光和晝夜節律健康是許多既定目標的共同點,應被視為一項人權。擺脫化石燃料所做的轉型──這符合既定的清潔能源和氣候行動目標──本身可能會引起人們對採光權的重新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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