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每當我回首這份教案時,都會慚愧無比。不過,正也是這樣的慚愧,讓我永遠會意識到自己「始終不夠了解原住民族」,提醒自己在面對自己不熟悉的文化時,需要保持更加謙虛的姿態。
——許明智《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台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
不只是一名國文老師
現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附屬高級中學國文科教師的許明智,回憶起何時開始覺得自己適合成為教育者,「國中應該是關鍵期。」
國中因為成績好,同學常向許明智請教問題。看著同學們從不會到會的過程,許明智感受到教學帶來的成就感。國中畢業時,班上同學寫給他的祝福小卡,超過一半寫著期待小孩以後被他教到。「那時我想,我或許適合當老師吧。」
許明智從小就喜歡閱讀,也喜歡寫作,國中時期甚至會在聯絡簿上寫詩。「不過,我後來才知道,當時的班導有時會將我的詩拿去請國文老師改。班導是理化老師,他是很認真的老師,但他很怕沒有真的get到我的情緒。」
許明智認為,國文老師在教師中是滿特別的存在。為了深入解析文本,讓學生理解作家的生平、歷史背景與寫作時的心境,國文老師時常需要在課堂上自我揭露。剛好他遇到的國文老師都樂於解答學生的人生疑惑,讓許明智更加堅定地走上國文教師之路。
「我希望自己不只是傳授知識的國文老師。當學生來找我講煩惱時,我其實很感謝他們願意相信我,自己反而能從中獲得繼續當老師的力量。」
不過,國中剛畢業,帶著教育志向的許明智,卻在高一暑假迎來人生第一個震撼教育。

向外探索的種子:第一次接觸他者的震撼教育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許明智參與「原聲建中成長營」,前往南投縣信義鄉的布農族部落擔任營隊工作人員。從第一次擔任行政組員,到第二次有了設計教案的機會,興致勃勃的許明智決定從他的專長與經驗出發,設計了名為「我要說好話」的成語教案。
認真準備的教案,卻遭到開會現場老師們的批評與否決,批判教案複製1950年代「山地平地化」政策的漢人中心價值觀,以及「這離他們的生活太遙遠了。」
反省過後,許明智從在地的「土地開發」與「環境保育」議題出發,重新設計了另一個教案。雖然課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饋,不過現在回想,他認為當時的教案不僅拙劣,而且依然忽略原住民族傳統領域議題的複雜性。他承認當時並未先去了解當地的文化與歷史,也不知道要服務的對象是誰,更不用說他們的需求為何。營隊成員對部落的認識多半來自學長口耳相傳,例如提醒「那邊的小朋友比較皮。」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目的是希望我們不會受到太大文化衝擊,但現在看來,這個『沒有受到太大文化衝擊』的背後,其實就是微歧視的產生。」
如何解開微歧視?許明智認為必須走出文化舒適圈,在族群接觸中承認差異的存在,藉由彼此互相學習,才能真正貼近他者。
大學就讀台灣大學中文系的他,也嘗試向外探索,在文學之外學習歷史、社會與人類學等學科看待他者的方法,並申請教育部壯遊計畫,再度回到信義鄉,藉由與布農族人訪談和參與式觀察,重新認識布農族文化。

從生命經驗回望族群互動歷史
這趟壯遊之旅成為人生轉捩點,許明智意識到自己心向台灣文學。考上台灣文學研究所後,他決定以「原住民族歷史書寫」為研究題目。除了原住民族作家,他也大量閱讀漢人作家書寫原住民族歷史的小說,偶然發現多位漢人作家筆下的共通角色──日治時期的「蕃通」森丑之助。
解嚴初期,森丑之助被描寫成理解原住民的「英雄人物」;然而,隨著2000年後史料的翻譯與出版,他的形象逐漸轉變:不僅是與部落交好的「蕃通」,他也將調查資料提供給總督府,成為殖民治理的協力者。小說中的部落族人也從解嚴前期的不出聲,到2000年後出聲質疑森丑之助的行為。這時期的森丑之助,在小說中變得啞口無言。
「這其實反映1990年代原住民族運動之後,漢人的焦慮。漢人想要了解原住民族,想要透過曾經很了解原住民族的人去理解,卻發現根本不可能這麼了解原住民族,所以就開始自我質疑,而這個自我質疑就反映在小說中,森丑之助面對質疑時啞口無言的樣子。」
相較之下,原住民族作家筆下更常出現伊能嘉矩或鳥居龍藏等人類學者,藉由小說,重新以原住民族的視角來書寫歷史,批判殖民時期的權力關係。
在完成碩士論文《島史再踏查:解嚴後原住民歷史書寫中的日治踏查遺緒》後,許明智發現,他其實也藉由分析作家們的書寫,嘗試回答自己的生命課題,因此,「與其說我是在做原住民族文學研究,不如說,我更關注族群互動關係的研究。」
這些研究成果,成為《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台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各章結尾的〈原住民族文學小史〉。將自身和原住民族互動的經驗,與原漢之間的互動歷史,互相對照,展開對話。

全民原教:讓每個人練習長出屬於自己的「半島」
許明智在母校建國中學兼課時,恰好碰到「台中一中烯環鈉」與「台灣大學火冒4.05丈」等涉及歧視原住民族的校園事件,於是他結合國文科正在進行的課文,補充都市原住民、工人階級等議題文章,積極與學生進行討論。
碩士論文的問題意識與生命課題,加上在國文課堂上與學生的互動,讓許明智突然明白,自己的使命或許不只是關心原住民族的文化如何傳承,而是推動友善的族群互動關係,尤其是面對沒有接觸過原住民族的都市非原住民學生,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
2019年教育部推動「全民原教」,將原住民族教育擴及全體國民,期望能提升文化敏感度。這樣的理念,剛好與許明智的想法不謀而合,而國文科,也是相當適合帶入全民原教理念的科目。不過,他的目光不僅止於全民原教,他更希望藉此推動整個台灣文學的教學改革──藉由閱讀不同族群的文學史,更加認識台灣多元豐富的族群。
「像我原本認為身邊沒有任何東南亞身分的朋友,但在偶然下得知,原來有位朋友的爸爸是泰國華僑,所以他會講一點泰文。知道這層脈絡後,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會關心移工議題,可能源自於他的身分。反過來說,我也在這個過程,多接觸了不同的族群。」
許明智認為,新聞上常講的「同島一命」,容易讓人們忽略台灣社會中的多元族群樣態。透過在生活中偶然接觸不同的族群,或許會有誤解產生,但藉由謙虛的姿態,承認差異,努力認識並欣賞彼此,台灣每個人的身體裡,或許都有機會長出一座屬於自己接觸他者的「半島」。

以故事交換故事的力量
身為漢人的許明智十分明白,台灣社會的原漢關係依然緊張,漢人即便想要支持原住民族群,但礙於身分,許多人不敢站出來發聲。
「我覺得如果有足夠的反思,也釐清自己站的位置,那就不要怕,因為反思過後站出來的力量是很大的,例如當年推同性婚姻時,有一股力量也來自於新聞畫面上,同志情侶身邊的那些異性戀伴侶,他們舉著牌說:『我不是同性戀,但我支持他們』。」
一如《忽聞布農踏歌聲》中的經歷,在一次次「忽聞」原住民族的過程中,從原本的不熟悉而誤解,到腳「踏」實地走出文化舒適圈,用心聆聽他者的「歌聲」,最後以國文教師的身分,走上全民原教的道路。許明智決定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教書,透過揭露自身偶然接觸原住民族的經驗,以故事交換故事的方式,培養下一個世代「長出自己的半島」。
寫完書稿、尚未正式出版的7月,許明智收到他的學生跑去參加原住民族文學營的消息及照片。照片裡的學生,正在體驗卑南族的摔角比賽,平日喜愛運動的幾位學生,都被部落小孩摔飛出去,除了因為比賽輸掉而略顯沮喪外,還沾了滿身泥巴。
許明智在大學時期也曾參與過原住民族文學營,對他而言,文學營是另一段「忽聞」的旅程,是一面認識自我的鏡子,也是他所參與過的文學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於是,他在國文課堂上分享報名資訊,不過報名截止日就在段考前,且必須交一篇散文作品,使他無法預期學生的反應。
結果學生們不只跑去參加,營隊結束後還跑來向許明智說:「老師!我12月底想要請假,去參加卑南族的大獵祭!」
「我都還沒參加過,你們竟然要搶先一步,我不能請假耶!」這麼回答的許明智,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
那一刻,他知道,或許那座屬於學生的「半島」,已經悄然成形。
好書推薦:
書名: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臺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
作者:許明智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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