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羅?怎麼完全沒聽過這名詞?我一邊看影集,一邊查了許多相關的影評和史料,努力回想起小時候曾上過的歷史課,那是我最喜歡的課之一。當時的老師像講故事般,讓中國史變成一段段精彩有趣的情節,但台灣史卻乏善可陳,關於台灣原住民,更是只有寥寥幾行。
「台灣原住民有9族,分別有曹族、阿美族……」,小時候,當老師在台上口沫橫飛地講到這段時,我的心跳總是不禁加速起來,因為跟自己有關。但也總是覺得混淆,我們的族名不是鄒族嗎?後來才知道,曹族是日本音譯。不過其實我出生時連曹族都不是,戶口名簿被註記的是「山地山胞」,直到某天戶政事戶所上門調查後,才改為「鄒族」。
但沒想到,接著講的是偉大的吳鳳開山撫番,犧牲自己以革除原住民出草習俗。阿里山還因此而命名為吳鳳鄉。印象好深刻,坐在教室裡頭的我,剎那間一股熱流通過臉頰,一路紅到耳根子去,呼吸也變得急促,深怕有人發現,我就是來自於「殺死吳鳳」的這個族群。
山上的老人家說,吳鳳其實是個大奸商,過度剝削交換利益、欺壓原住民。但課本都這麼說了,應該課本是對的吧?好險,後來經過原住民再三抗爭,終於讓歷史重新被呈現,並將吳鳳鄉改為阿里山鄉。
跨文化敏感度發展的6個階段
太多關於台灣的歷史不曾出現在書本上,因此觀看《斯卡羅》時,感觸萬千。這部改編自小說《傀儡花》的電視劇,細膩深刻地呈現當時的台灣社會,每個族群都是如此獨特鮮明,讓人好想進一步了解那些被遺忘的歷史,甚至更進一步認識卑南族和排灣族等不同族群,而非只是空泛的「原住民」。
台灣是個文化豐富多元而美麗的國家,不僅有各種原住民族群,還有客家人,來自東南亞的新移民等,但,我們真的具有文化敏感度,接受甚至欣賞不同的文化嗎?
根據Bennett提出的跨文化敏感度發展模式(the Developmental Model of Intercultural Sensitivity,DMIS)共分為6個階段,依序為否認(Denial)、防禦(Defense)、差異最小化(Minimization)、接納(Acceptance)、調適(Adaptation)及融合(Integration)。
在否認階段,人們無法意識文化差異或認為這無關緊要,拒絕承認文化差異的存在、意義或後果,或以簡單化、無差別且往往自私的方式看待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並將其他文化歸入模糊的同質化類別,例如「外勞」。另一方面,也可能假設這些人的性格、智力、體能、職業道德或其他特徵有先天性的缺陷,並進而有刻板印象、貶低或非人化不同文化的人。否認階段可能表現出對其他文化不感興趣、迴避,或是天真的陳述,例如「他們在非洲有廁所嗎?」等。
在防禦階段,不同文化處於競爭的關係,例如「移民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我們的傳統價值觀受到衝擊」,並認為自己的文化比其他文化優越(例如白人民族主義)。當人們討論到關於偏見、偏執或種族主義時,可能會感到受害或受到攻擊(例如退縮、離開房間、流淚、變得防禦或敵對等)。人們也可能拒絕讓來自其他文化的人擁有平等的機會,或者反對平權政策、多元化招聘等倡議。
差異最小化的階段指的是,當人們認為自己的文化價值觀是適用於每個人的普世價值,或者當人們模糊、忽視文化差異的重要性時,人們會開始認為「人類相似性」比「文化差異」更重要(從而暗示文化差異不重要或可以忽略),或者「內心深處的人類都是相似的」。最小化使人們無法認知自我文化偏見,避免努力了解其他文化,或不承認當個人適應困難時,需要更多對於不同文化的尊重和溝通。
在接納階段,人們意識到不同的信仰和價值觀是由文化塑造的,不同文化之間存在不同的行為模式,應該尊重不同文化有各自合法且有價值的觀點。在接受階段,人們可能表現出對其他文化更大的好奇心,開始尋找過去避免的跨文化關係和社交互動。重要的是,接受並不表示一定要喜歡、同意或認可其他文化的行為或價值觀。
到了調適階段,人們能接受另一種文化的觀點,並能夠在智力和情感上與他人的經歷產生共鳴,當他們能夠以輕鬆、真實和適當的方式與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互動時,就會發生對文化差異的適應。適應不是同化,是在保有主要文化認同下,擴展不同的信念和行為。
最後則是融合階段,當自我認同或自我意識演變為以適當和真實的方式融合其他文化的價值觀、信仰、觀點和行為時,就會發生文化差異的整合。Bennett 解釋,「文化差異的整合是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被擴展到能讓不同的世界觀自由進出,人們能體驗到自己是多元文化的,並為他們的行為選擇最合適的文化背景。」
走過否認與逃避,一起往更成熟的下個階段邁進
直到現在,仍經常聽到關於原住民的各種刻板印象,比如說「原住民都很會唱歌跳舞和運動,但壞習慣也不少」,那是屬於初期的否認階段。也有許多人覺得「都這世代了,我們都是台灣人,沒有那麼不一樣」,是屬於差異最小化的階段。當然,也有遇過些朋友戲稱自己是「熟漢」(之於生番/熟番),以達到能夠融合不同文化價值觀的狀態。
事實上,當代台灣許多人面對族群議題,仍處於否認、防禦或差異最小化的階段。《斯卡羅》的藝術造詣及娛樂性有目共睹,然而另一層意涵是,這部戲開啟了民眾對於歷史和族群文化的興趣。興趣,是提升文化敏感度的重要環節。當許多人在爭論《斯卡羅》所建構出來的文化史觀是否有所偏頗時,都是好的開始。除了那些政治立場猜想和標籤,實在無助於歷史探究澄清,和文化敏感度的提升。
從郭婞淳到阿爆,從奧運場上到金曲獎台上,都能看到大放異彩的原住民。原住民的歷史和文化補足的台灣史的完整,豐富了這塊土地上的故事。不管處於文化敏感度的哪個階段,都沒有對錯,那就是每個人不同的狀態。但倘若大家都願意往下個階段邁進,就更可能讓台灣成為多元文化兼容並蓄的美麗家園。
(作者為嘉義基督教醫院部落健康中心主任、嘉義基督教醫院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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