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出版了一本書,指出巴勒斯坦人民已被有系統地從西方意識中抹去。他們並非被殺害──雖然也有那樣的情況──而是被「概念上」排除在外。他們本是有主張、有歷史、有未來的政治主體,卻被從現實上抹去。
他指出的機制很精確:把巴勒斯坦人簡化為恐怖分子或難民的媒體框架;研究中東卻不與當地人對話的學術結構;將巴勒斯坦人的存在視為「管理問題」、而非傾聽群體的外交語言。
45年後,黑體文化將此書的繁體中文譯本帶到台灣。這個時機本身不需多言。
被隱形、被消音、無法討論的巴勒斯坦
值得討論的是,為什麼一本寫於多數讀者尚未出生之前的書,讀起來卻令人如此不安地當代?答案就在薩依德的核心洞見:我們所稱的以巴衝突,並非兩方為了爭奪權利而對打的衝突,而是一種結構。結構不會靠和平談判、好意或時間流逝自行解決,它們只會反覆再製。
薩依德之所以理解這一點,是因為他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關於「知識如何被構築」的學術問題來看。他早期的著作《東方主義》檢視了歐洲知識分子如何把「東方」變成一個研究對象,充滿異國風情、古老落後、需要西方來治理。住在那些地方的人被當作歐洲理論的原料,而非可為自己發言的人。《論巴勒斯坦》把這套框架套用到同樣被剝奪的巴勒斯坦民眾身上,提出一個問題:這一整個民族,怎麼會在號稱「捍衛人權」的語言裡,變得無法被說出口?
答案牽涉到薩依德所說的「敘述許可」:某些故事可以說,而某些故事不行。猶太人在歐洲遭受迫害、最終形成納粹大屠殺的故事;沙漠因創意與意志而綻放的故事;民主國家受敵人圍困的故事……這些敘述找到願意傾聽的觀眾與制度支援,它們反覆被重述,直到成為常識。
其他故事則不能被講。1948 年槍口下被清空的村莊的故事;為了建立定居點而被連根拔起的橄欖樹的故事;孩子們在難民營長大,然後他們的孩子與孩子的孩子,一代又一代都等著回到已不存在的老家的故事……這些敘述沒有平台、沒有資金、沒有人反覆重述。於是,它們僅能停留在私人悲痛,而無法進到公眾眼中。
薩依德的天才在於看到這種不對稱並非偶然。它是被製造出來的,透過制度安排積極維持的。不是誰得到說話權、在哪些場合、用什麼詞彙,巴勒斯坦不只是被忽視,而是在主導論述的框架裡,被設定成一個「無法提出的問題」。

中東問題背後的真相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種感受或許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引起共鳴。台灣知道被討論卻不被諮詢是什麼滋味,知道自己的地位會被遠在海洋另一端首都裡那些永遠不必為決定後果負責的人討論。看著別人決定你是否作為一個政治主體存在,會帶來一種特殊的疲憊。
但薩依德不會輕易做類比。每個情境都有自己的權力架構、自己的剝奪歷史、自己的抵抗語法。可轉移的不是內容,而是方法:檢視某些民族如何被顯現,而其他民族則留在陰影中的做法,問問是誰從我們的無知中受益的那種訓練。
這就是為什麼薩依德的著作能持續存在,而無數政策文件早已泛黃、不再重要的原因。他並非想要像解謎那樣去解決中東問題,找出讓所有人都滿意的邊界與妥協;他在意的是回到更前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會把這整件事變成一個謎題?誰讓我們把兩邊看成相當的、需要平衡調停的對立面?
如果我們停止接受這樣的框架,會看到什麼?我們可能會看到一個殖民計畫,用「避難」語言來驅逐另一群人。我們會看到一個以歷史迫害為理由、進而正當化當下迫害的運動,是一個聲稱擁抱民主價值、卻對無法投票的數百萬人實施軍事佔領的國家。歷史學者們並不認為這些觀察有爭議。它們出現在以色列檔案裡,出現在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坦率的回憶錄中,薩依德只是認真對待這些文獻紀錄而已。

來自1979年的聲音,卻精準預見現狀
新版附錄收錄了一篇 1999 年的文章,名為〈單一國家方案〉。那時,薩依德已經放棄仍主導國際外交的兩國方案的希望。他主張分治是個幻想,定居點計畫使其在現實上不可能實現。唯一符合正義的未來,是猶太人與巴勒斯坦人作為平等公民,生活在同一個民主國家裡。
當時這被視為激進,現在仍是如此。然而,即便他的方案未被採納,事件已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他的分析。兩國方案仍是外交儀式,在聯合國大會與國務院簡報中反覆提及,而在地面上,可能讓它實現的地圖卻一畝一畝地消失。薩依德在4分之1世紀前就看到這一切。他之所以看見,是因為他看的是結構而非口頭承諾,關注的是正被建構的實際情況,而不是允諾的未來。
現在讀他,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雙重視野。這裡有一個來自 1979 年的聲音,精準地描述著今天在我們螢幕上展現的一切。這裡有一個分析,隨著歷史堆砌出越來越多的證據,反而更清晰。以色列歷史學者伊蘭.帕佩(Ilan Pappé)最近形容加薩是猶太復國主義邏輯的終極結果,而非其偏差。薩依德若在世,必定會點頭。他在末段到來之前,就已寫出預言。
寫到巴勒斯坦時,容易有一種誘惑:以希望收尾。向對話、向人性的高尚一面、向某種未來的和解揮手示意。薩依德抗拒這誘惑。不是因為他悲觀──直到 2003 年被白血病奪去生命前,他一直為巴勒斯坦人權奔走不懈──而是因為他懂得,過早的希望也可能成為另一種抹去。想像無公義的和平,就是要被剝奪者在尚未被承認前就去原諒。
他給出的,是清晰。情勢並不複雜。歷史並不古老。解方並不神祕。需要的,是看見那些被設定成無法被看見之物的意志,是聽到那些被沈默之聲的意志,是承認敘述的許可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這本書授予了那個許可。1979 年如此,現在仍然如此。黑體文化在此時此刻選擇出版它──當需要從未如此迫切,沈默的代價從未如此高昂──本身就是一種敘述行動。有些書正好在它們被需要的時刻抵達。這一本被需要了整整45年。它以中文出現,比起單純出版,更像是一種召喚。
(作者為在台巴勒斯坦人)
好書推薦:
書名:論巴勒斯坦:薩依德闡述巴勒斯坦和以巴衝突的經典
作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
譯者:劉羿宏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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