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從印緬到加薩:面對戰爭背後漫長的恩怨糾葛,我們怎麼能夠輕易評斷譴責?

圖為以色列空襲加薩走廊期間建築的殘骸。 圖為以色列空襲加薩走廊期間建築的殘骸。 圖片來源:Wikipedia

我在外交檔案庫當中尋找一座湖的訊息。

那座湖在印度緬甸邊界附近,名稱叫做「無退路之湖」(the Lake of No Return),湖的周圍是喜馬拉雅山東麓著名的迷宮山嵐。據說,二次世界大戰時許多戰士藏身此處。

我在兩年多前從一則推特訊息上認識到這個地方。印緬邊界牽動印度多年來的東向政策,這片土地也寫滿了日軍侵略的戰爭痕跡。戰爭發生在印度從殖民地醞釀獨立的最末期,使得人們對這場戰線特別有感情。推特貼文告訴讀者,絕少人知道的是,二戰時國民黨的軍隊自緬甸撤退到阿薩姆,有數千人在此地喪生。

戰爭與和平的代價

我從檔案庫當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人。他出生在中國,14歲的時候被選中赴法國軍事學校留學,6年後以優異成績畢業返國並進入國民黨部隊服務,後來被選中加入遠征軍,在當時是英國殖民地的緬甸協助二戰盟軍對抗日本帝國武裝部隊,自印度返回中國後又支援東北中國。1942年,他帶著9千人的團眾入緬,戰鬥中陣亡約2千人,剩餘部隊必須切過著名的野人山脈,沿著中印公路撤退。這時他的敵人不再只是和他相同種類的人,而是無法辨識的異境。

在某種意義上他失敗了、也成功了。他成功帶領團眾撐過了極端困苦的對敵作戰、並在最後抵達目的地,失敗的是,他所領導的師團死去了至少一半。當他活下來被邀請分享倖存的原因時,他隻字未提策略計謀,而是描述了美方的補給、訓練所給的資源。想當然,他的官運完全不順遂。戰爭結束後,他並未隨著其他人移居到台灣,而是留在中國,後來的人生也並不長。

我讀著唯一一封他手寫的字跡,揣想他面對山脈時想著什麼、看見自己的同袍戰死時又想起什麼。戰爭可能如何改變他?在那個時代活著的人們經歷了什麼?當他們必須殺人,或者接受被殺,必須用全力攻擊和自己類似的生命,必須爭奪繼續活下去的權利,或者虛無地接受命令以存活下去,在那之後他們是否還能夠回到和平?那些生活在印度東端與緬甸西北的人們,長期通過多重邊界謀生,被卡在帝國主義戰爭中,如何定義自己的人類地位?活在無法選擇是否參與戰爭的情況,會是什麼感覺?在有人權公約與戰爭法存在的今日,這些無奈和必需的麻木被消解了嗎?

誰是真正的受害者?

「情況越來越差了。」我在睡前看見手機亮起,學姊從耶路撒冷傳來訊息。在她的訊息之前是我寫給她的,「但願妳能至少保留一點內心的平靜,情況聽起來像在不斷穿透。」

起床後我喝了咖啡吃麵包操作洗衣機,想回覆學姊,「如果真的面臨危險,妳會逃嗎?」一會兒後我領悟到,這是我自己在思考的問題。

當代的我們不需要出門去看什麼幾分鐘的黑白電影、或聽著斷斷續續的廣播追隨戰況,手機打開,不管想或不想,飛彈爆炸和人群極度恐懼奔逃的畫面就跳入視野。我想絕大部分相信秩序或者體驗過愛的人是不會想要毫無理由摧毀其他人生命的。我想會做這些選擇的人,十之八九經歷了和我很不一樣的價值觀養成過程,和面臨很不同的機會組合。

有時候我想,所謂的非暴力主張有兩種動機,一種是放下和原諒,另一種是明白無力反擊而使用論述抵抗。非暴力或暴力並不是信條,都可能是策略。一個用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為信條的組織,所採取的手段反映了他們所認知到的──我群在過去70年是如何一步步被禁錮與虐待。在長期精神壓迫、不公義與相互仇視攻擊的生命經驗中,或許開槍的人從出生以來就未曾經驗過和平家園的氛圍。愛和這些施虐、受虐是相互交織的存在,是他們生命的真實。

依靠侵略者的同情獲取和平,有太高的不確定性。從未能夠親身經歷他們被剝奪的一切、理解他們的憤怒的人,如何能夠輕易譴責殺戮?從未能夠理解那些沒有參與殺戮、卻也在殺戮中喪生的雙方民族為何接受如此宿命,如何能輕易指認出自己支持誰?只看到了5分鐘發生的傷害事件,如何能夠判斷50年來相互傷害的歷史中,誰是真正的受害者?

我對學姊說:「如果真的面臨危險,請逃走吧。」這是在要求自傲的人放下自尊。我對學姊說必須先活著,必須先有明天。

圖為流亡的巴勒斯坦人,攝於1948年。圖片來源:Wikipedia

一場不對等的戰爭

學姊給我的一則訊息說,「我們被屠殺,正在被世界實況轉播。」

是的,一無所有的人們抱著死去的親人屍體向神哭泣祈禱,和以色列音樂節逃散的人群、蓋著白布的屍體,兩者在不斷重放的影片中並置。這從來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流亡了2千年的難民回到祖籍地、排斥已在土地上居住了世世代代的所謂異教徒,限制對方的自由、持續壓縮對方生存的空間。進而在協議好的邊界上,挑釁爭奪神聖領域的所有權。另一方面,被奪走土地,也無法發展社會、經濟與主權的弱勢方曾經對於談判和建國寄予希望,但這個希望沒維持多久,從事武裝暴力抵抗成為一種困境中好像能夠做些什麼的感性投資,而做為弱政府弱社會結構中唯一的軍事團體,沒有其他能夠與之競爭的力量,他們的殘忍被同屬性的民眾默許。

以色列全面封鎖加薩進出的通道,飲水食物和燃料都無法進入,人們陸續死去。巴勒斯坦難民依照指示逃往南方,卻也同樣被轟炸,哭訴說不如返回完全被毀的家園,並死在那裡。這從來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

我對學姊說,我經常想著妳,為妳和妳的家人、妳的同胞祈禱。我的祈禱會由誰聆聽與應許呢?我未曾指稱神的名諱。如果世界是神造的,生命是神給的,領地與命運是神所應許的,那麼神為什麼會容許戰火剝奪人擁有的一切?難道這是因為一神論的限制,使得不同的神在人們的意識形態中爭執不休?

學姊傳來影片,畫面中的中年男子說,支持以色列的人就是與過去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者同一陣線。殺死3千人、驅趕百萬人、奪走貧窮人民僅有的房屋與生計,而這些貧窮人民本身就是從以色列各處被驅趕到加薩的流離失所者,如此足夠為音樂節慘劇復仇了嗎?在媒體上,那些曾經被雙方謀殺的人,他們過去從未被報導的死亡不斷被非主流媒體提及。我們極少在國際新聞頻道上聽過為消滅恐怖份子曾殺害多少無辜的人。那些軍事行動的牽連者彷彿沒有姓名、也沒有人會去訪問他們的家屬。更令人驚心的是,被仇恨激發的人們在遠方的國家殺死自己的鄰居或者毫無關聯的人,只因為宗教與族裔的身份標示。

巴勒斯坦沒有建國,他們沒有相互依存的貿易伙伴關係、也沒有國際政治博弈的能力。這一點曾經被殖民與侵略的國家最能夠理解。甚至許多被扶持建國的團體組織缺乏獨立發展經濟的基礎或認知,依然必須依靠與前殖民者的經濟連帶豢養政府。

與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沒有正式或者非正式邦交的巴勒斯坦,只能夠被當成同情團體、難民來對待。然而這些同情心運作有其機制,一旦難民將定型化的無助臉孔轉成為自己奮鬥的戰士臉孔、從感恩道謝轉成憤怒指控,他們就不再受到憐憫之傘遮蔽。

我一直以為當代戰爭的目的是增加談判的籌碼,而不再是完全消滅敵人。觀看戰爭的人們,必須有意識地決定我們所觀看的一切對「我」的意義吧。我看著照片中的高山湖泊,平靜深沉,反射沒有日期與年代標記的天空,不可視的生命在水面下流動,與人的死生無關,它只是山脈土地上積水的窪洞,卻承載了人類戰爭與血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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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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