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在久違的大雪紛飛洗禮之後，我與剛採訪結束的李志成（假名），一起在布滿雲層的天空之下，在他住的豪華超高樓大廈（タワマン）周邊散步。儘管仍有處處殘雪，但地面已經因為融解的雪水而濕答答的。我關心地問他「冷不冷」，但或許因為他來自中國東北吧，儘管全身只穿著上下成套的帽Ｔ運動服，卻一點都不冷的樣子，還噗哧一聲地笑說：「還在可忍耐的範圍啦。」
這一帶剛好是浮在隅田川河面的中洲。明治末期，在「東京築港」口號的號召之下，同時進行疏濬與填海造陸的工程。我猜先人一定沒想過，這個區域會在一個世紀之後，被中國新貴階級盯上吧。
這裡不像港區，沒有摩天大樓林立造成的壓迫感，真要說的話，反而有一種天際線無限開放的感覺，甚至可以看到於遠方聳立的晴空塔。「入夜後，這裡會變得更美麗唷。」李志成如此說道。這裡人影稀疏，靜得讓人難以想像這裡是東京都心，看來真如他所說的，只有住在附近的豪華超高樓大廈的居民會來這裡。我隱約覺得，這裡就好像是不為人知的私人公園。
盯著水面的李志成突然沒來由地問我：「我想買山葉遊艇，你知道這一帶哪裡有固定船隻的設施嗎？」
對他來說，買艘遊艇簡直就像是買菜一樣容易。之後他一邊告訴我，他在30歲的時候，與朋友在自己的故鄉黑龍江省哈爾濱買了16,000千畝的土地（約10.7平方公里，其中包含湖泊），還一邊給我看實際照片。若以現在的匯率計算，差不多是31億日圓左右。當我與愈多的新移民聊天，有時不禁會覺得他們口中金額是不是多了1、2個位數，才讓我產生了「日本人很窮」的錯覺。
不為人知的豪華超高樓大廈生活實況
一位因採訪而認識的新華僑男性，將李志成介紹給我認識。第一次見面，當天他就邀請我拜訪他的豪華超高樓大廈住處。進入玄關之後，他先「啪嚓啪嚓」地一邊撕開簡易拖鞋的包裝，一邊將拖鞋放在沒有鋪設磁磚的土間，也就是只經過夯實，塗漆固定的地面。這讓我一時有點呆住，意識到他真的才來日本沒多久而已。
他似乎是跟在附近公立小學就讀的二年級兒子一起住在這裡。房間有些雜亂，客廳桌上堆滿了兩人份的日語教科書。這間房子的格局為3LDK（三個臥室加上客廳、餐廳與廚房），公寓室內面積為75平方公尺（約23坪）。大面落地窗外面是視野開闊的城市景觀。他跟我說，他是於2023年7月來到日本。
「為什麼會選擇這裡呢？」
「因為中央區比較安靜。我去看了港區以及很多地方，但這裡的景色最吸引我，而且學校就在附近。此外，來這裡看房子的時候，這裡除了有日本人與中國人，也有義大利人與德國人，算是滿國際化的地方，所以我就決定買這裡了。」他也很喜歡日本豪華超高樓大廈的公共設施，尤其喜歡一樓的會客廳。走到一樓的會客廳一看，發現就像是星巴克一樣舒適。每張桌子間隔距離非常遠，真的讓人覺得很自在。
他告訴我，這間房子只是租的，他正準備購買新蓋的大樓公寓。他補充道：「大概是千代田區、皇居一帶吧，不然就是新宿區高田馬場的豪華超高樓大廈。目前正準備購買這兩間，價格大概是3億日圓（約新台幣6,300萬元）吧。」我問他「這樣很貴吧？」「怎麼會，3億日圓的話，在北京什麼也買不到，就連與現在這間房子等級相同的物件也買不到。」他如此回答。
「為什麼最終決定來日本呢？」
「我想養老啊。日本的空氣不是很好嗎？而且醫療資源也很充足。新加坡與日本是我的兩大首選，但我的朋友在日本開刀很順利，日本又是長壽大國，食品安全也讓我很放心。」他笑了笑，「買來的蘋果都會正常地壞掉對吧？在中國買的蘋果可是不會爛掉的喔，因為用了大量的農藥。」
除此之外，他還列出了很多理由，例如小孩的教育，或是在日本設立投資公司很方便等等。他又繼續補充說道：「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新加坡、墨西哥、希臘都是相當受歡迎的移民目的地，但在疫情結束後，許多人選擇來到日本。」雖然他曾動過移居新加坡的念頭，但是因為只需要23天就能取得在日本居住5年的高級人才居留簽證，所以最終他選擇了日本。
2012年，日本的高級人才簽證積分制度開始上路。透過「高度專門職」取得居留資格是以學歷、職涯計分，並在分數累積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能通過門檻。「潤」來日本的中國人除了很常申請必須在日本創業的「經營、管理」簽證，除此之外，也有為數眾多是透過這種高級人才簽證而居留日本。
聽他說，在他剛來到日本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垃圾分類，連寶特瓶都不知道該怎麼丟，也覺得大眾交通工具的費用很貴。他每天早上大概8點起床，接送孩子去小學念書後，接著就到位於都內老城區的辦公室工作，晚上則相對自由。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他似乎也盤算著不久後要買車，但他笑著跟我說：「方向盤駕駛座與道路設計都跟中國相反，可能會開車逆向，真有點可怕。」
將賭注放在日本經濟復活
50幾歲的法蘭克（假名）也是最近搬進東京灣區的中國人之一。在文化方面有一定造詣的他顯得十分穩重，興趣則是跟老婆去滑雪、健行，算是很活潑的個性。
2024年新年，我剛好有機會在那座豪華超高樓大廈的附近咖啡廳，坐下來與法蘭克聊天長談。聽得出來，第一次在日本過年的他非常興奮。「元旦的時候，明治神宮門前排了好長的隊伍啊，而且我還特地跑到日本橋看箱根驛傳。我也看了紅白歌唱大賽唷。YOASOBI的表演實在太讓人感動了。」
來自中國沿岸都市的法蘭克，待在上海居住的時間最長，也曾住過香港與北京。他是曾經前往歐洲留學的國際人才，當外資會計事務所進軍中國時，他成為第一批錄用的在地員工之一，後來也升格為四大會計事務所的合夥人。
從十幾年前開始，日本就開放放寬觀光簽證的條件，所以他也來過日本很多次。到了2019年之後，他就先在月島站附近的新大樓買了一層樓層面積約17坪，格局為兩房一廳（2LDK）的中樓層房屋。當時的售價約為7,500萬日圓左右（約新台幣2,122萬元），不過若以日圓計算，目前的房價已經漲了7成左右。
他提起當時也想過要不要移居馬來西亞，後來當地的新移民計畫卻因為新冠疫情而中止。他也曾考慮過葡萄牙，但那意味著必須在新冠疫情最猖獗嚴重的時候，從香港前往葡萄牙駐澳領事館申請，所以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在這時候，長年定居日本的朋友問他要不要移居日本，他便開始摸索移居日本的方法。
他在2022年2月提出申請後，在留期間5年的高級人才簽證不到1個月就下來了。據我所知，許多豪華超高樓大廈的居民都是拿著高級人才簽證來到日本。
法蘭克目前在東京過著悠哉的生活。他的興趣除了與來到日本的朋友聚餐，另一個就是時不時到鎌倉來趟小旅行。除此之外，他也會使用健身房或是高爾夫模擬器這類公設。新冠疫情爆發後，利用Zoom或Teams這類程式進行線上會議的方式更加普及，對於他這種國際人才來說，無疑是錦上添花的美事。
他只要有時間就會閱讀。因為工作方面的需求，他每2個月得飛去北京或香港一次，據他而言是「為了做生意與維持關係」。他還算滿意目前的房子。這座豪華超高樓大廈是由規模相當於「香港的新鴻基地產發展（即總市價為香港規模最大的不動產開發公司）」的日本大型不動產開發商建造的，所以比較放心。他也告訴我，當時中國人還沒大肆搜購豪華超高樓大廈，所以很順利地買到，完全不用抽籤。
「香港的房子雖然裝潢很豪華，浴室還有電視螢幕，但一下子就壞了。日本的房子雖然沒那麼華麗，卻很耐用，只是房間小了點。住在香港的時候，可以從高樓層的房間遠眺群山，但是棟距實在太近……這裡的視野比較開闊，從窗戶就能看到一部分的東京鐵塔，也能看到隅田川。」
此外，他也認為房間相關用品或是家具雖然不那麼奢華，但品質都相當優異。讓我有點意外的是，他的日常生活非常樸實無華。不管是去「LaLaport 豐洲」買東西，還是去銀座購買名牌奢侈品，他都選擇步行。平常吃的魚也都在附近的超市買，偶爾去築地買買黑喉魚（黑姑魚）或是星鰻，這些一點一滴似乎構成了他的生活小樂趣。
日本的生活就是諸多不便
我與賀振良（假名）這對中國夫妻約在東京車站附近見面。中央區晴海的前奧運村附近剛蓋好一棟豪華超高樓大廈，這對夫妻與女兒住在這棟建物三房一廳（3LDK）的房子裡。
50歲出頭的賀振良長年在不動產開發商服務，之後於2023年8月移居日本，夫妻倆曾在沖繩以外的日本其他46個都道府縣，展開長達4個月的自駕之旅。然而，原本是為了「養老」而移居日本的這對夫妻，接下來卻開始一一細數日本社會各式各樣的「問題」。
博學多聞的賀振良先是談論日本經濟從1990年陷入停滯，與美國GDP逐漸拉大差距，接著又滔滔不絕地評論，即使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這些現象肇因於少子化、高齡化這類人口問題，不然就是通貨緊縮這類經濟現象造成的，然而根據他的鐵口直斷，日本真正的問題出在於「社會對外開放度過低」。
「之前我住在香港的時候，住的是大約15坪的高層大樓。東京房租大約是香港的一半，所以我原本以為能夠住進至少30坪的房子。」
「我們差不多看了有一百間房子吧。」他有點語帶自嘲地說著，然而他們卻始終沒找到符合要求的房子。「難道日本人不在乎家人之間的隱私嗎？」他反過來問我這個問題。他們希望房間能夠有兩間浴室，如果能有兩間廁所那就更加理想。他們想讓女兒能保有自己的隱私。而之前有三個親戚來家裡住的時候，浴室也成了一大問題。此外，如果是獨棟房屋，就必須具備停放大型轎車的空間。對張遠華而言，巷子太窄也是一大扣分。陸陸續續他嘟囔著有關寢室格局很奇怪以及其他諸類問題，最後他直言：「這要是在香港，設計師就要被開除了。」
據他表示，如果是在香港，「看完房子的隔天就能簽約，當天晚上就能住進去」，所以他覺得在日本找房子實在太麻煩，不僅找不到理想的房子，就算找到好的物件，也常常被房東拒絕出租。「拒絕的理由通常是不會說日語以及沒有穩定的收入，就算有再多資產都不行。我甚至還說可以預付2年的房租！」最後在不得已之下，只能先借住朋友家，之後搬到飯店，然後再租半年的飯店型大樓。
「在中國，信用卡的額度可以拉高到30萬人民幣（約新台幣130萬元左右），但是在日本，額度最多只有30萬日圓（約新台幣67,000元），不管再怎麼有錢，也只能等到下個月，直到恢復額度為止。就算是在好市多或ETC也沒辦法盡情地使用信用卡，可是最近又得花錢買家具啊！」
「我已經不太想在日本養老了。等到女兒從國際學校畢業，就要移居到其他國家。」賀振良的神情看起來十分失望。
好書推薦：
書名：潤日：習政權下中國人「RUN」到日本的直擊調查報告
作者：舛友雄大
譯者：許郁文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0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