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以來,「潤學」隨著上海封控,成為中國網路的熱門話題。「潤」意為Run,取其拼音run,指的是為生存福祉而逃跑,尤指移民海外。
沒有困,人不需要逃。
上海並非帝國古都,自19世紀以來,從租界洋場發展到移民安居形成的大都會,至今仍不斷吸引新移民湧入,一向被視為中國最國際化的城市。上海雖非故土,卻堪比開放精神現代性的原鄉。「潤學」的出現,凸顯了中國民眾的困境,因疫情而更加惡化。
官方解封,輿論不信
上海鐵腕冷血地封城2個月,按人之常情,解封應是大好消息。然而,當上海發布於5月16日起分階段復工復市的公告,民情輿論卻充斥負面反應,一類是諷稱解封為「假消息」,另一類則是急著「逃離上海」。
輿論不信官方公告的原因,來自於持續折騰之苦。解封政策宣傳得鋪天蓋地,廣大民眾卻仍被各種管制困頓在家裡、甚至街頭。官方宣布解封4、5天後,小區才終於陸續發給「出門證」,但仍限制重重。6月1日說是全面解封,但現實中民眾的處境仍然艱困,封控、核酸檢測依舊,許多實體商店仍然關閉,諸多主要醫院還是停診。
另一方面,大量的「滬漂」離開上海,許多人用盡方法、吃盡苦頭都要走,幾乎義無反顧。很多網媒報導虹橋火車站附近的情形,諸如「離滬人山人海,排隊堪比春運」之類的標題很常見,連排隊進站都要等上2小時,人流之眾可見一斑。
沒有48小時核酸檢驗證明的人不能進站,也寧願露宿附近等待,在地下道裡、草地上、馬路邊「安營扎寨」的人很多,有備而來的帶著帳篷,更多的是一條薄毯就地躺下,勉強克難,只為抓住任何機會,搭上班次不多的火車離開。
來和走,同一個理由
能抵達虹橋火車站,已是克服了一項艱鉅挑戰。當大批離滬者湧向車站時,上海的大眾運輸並未完全恢復,很多人必須自行想辦法。據稱,叫車的起跳價至少600元人民幣,有人扛著背包騎自行車或共用單車前往,拉著行李箱長途跋涉數十公里的大有人在。
從媒體對一位外賣小哥的訪問,可以瞥見上海在市民心目中的陷落。小哥下班後,用自己的電動車志願在夜裡載人前往火車站。他說,人們離開上海時都很沉默,坐在後座,很少說話。到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上海堅持多久。所有人「都像挨了現實一巴掌」。
曾經讓人夢想開啟前程願景的上海,常住人口近2500萬,在封控期間淪為貨真價實的「魔都」,搶菜、配菜、封鎖、驅逐、失業、付不出房租或房貸,尚未落戶的外地人更不好過,甚至可能被當地居民排斥在外,領不到配給。
當初,那些人離開家鄉來到上海尋找機會;如今,上海失控逼得他們離開。看似昨是今非,實際上,離鄉和離滬在某種意義上卻是一般樣:因為受困,才要遠離。
大江南北的中國人,可能都曾以上海為理想「他鄉」的目的地,不論是否曾經抵達。在沒有戰爭的年代,卻連上海都成為逃離之處,這代表了什麼?更直接的提問是:想要脫困、追求精神現代性的中國民眾,能逃到哪裡?

跑不了,先精神出走
移民海外成為眾多中國人內心浮上的念頭。長年以來,移民都是許多人的夢想,但過去十多年來,中國崛起的願景,曾經一度引發「反向移民」潮流,諸多原本移民海外的中國人,不論是否完全返鄉落戶,至少都積極參與祖國的發展榮景,以各種方式掙得了銀子、面子和位子。如今,很多人再度逃之夭夭。從未離開過的,也積極思考離鄉的可能。
前些年,中國政府已經開始管制出境。彼時常聽聞學界抱怨,公務護照得交由單位保管,有些單位甚至要求教員交出綠卡。第一波疫情因嚴格封鎖而緩和後,中央以「國外疫情輸入多」為由,對出入境管控更嚴。政策緊縮下,「潤學」應運而生。網路上熱烈討論如何出國、移民,還有在國外生存的教戰守策。5月間,中央再度強調「從嚴限制中國公民非必要出境」、「嚴格出入境證件審批簽發」。
「潤學」顯示出一種特別的時代性,透視出以疫情之名、政治管制為實趨向下的民情。官方拉緊管制,民間研究逃跑,即使跑不了,也表達精神上的出走,哪怕只是參與討論或做個白日夢也好。熱烈議論呈現的,是種集體的生命狀態。
「潤學」也彰顯疫情之下的中國,如同進入語言創生的蓬勃期,各種文字和隱喻遊戲迭出,坐困愁城者,只能逃到抽象的平行時空中尋找慰藉。於是,有人將張愛玲戲奉為「跑路祖師爺」,因為她1952年離開上海赴香港,後又到達日本、美國,眾人膜拜祈求這位「跑路天后」保佑大家「早日潤」、「成功潤」。看似笑話狂歡的隱喻語言,源頭不是歡樂,而是魔幻寫實下的困獸之鬥,集體訴諸逃離掌控的象徵儀式。
無怪乎「潤學」的英文叫做「The Run Philosophy」。跑得成與跑不了都需深思生存之道,在網路中尋覓桃花源小徑。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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