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演化寫出的生命程式碼:DNA沒說完的故事

生命的秘密也許並不只藏在DNA的雙螺旋中,更藏在它如何運算、如何記憶、如何設計未來的能力裡。而這,就是資訊之於生命的真正魔法。 生命的秘密也許並不只藏在DNA的雙螺旋中,更藏在它如何運算、如何記憶、如何設計未來的能力裡。而這,就是資訊之於生命的真正魔法。 圖片來源:Gorodenkoff/Shutterstock

我們的故事從1953年2月28日在英國劍橋市中心的The Eagle酒館說起。這家酒館是劍橋大學科學家和學生經常聚會的地點,牆上掛著舊飛官的照片,天花板甚至還有二戰飛行員用火柴燒出的塗鴉。那一天中午,空氣裡應該瀰漫著炸魚薯條與啤酒花的氣味,沒有人知道一場極不尋常的科學事件正在發酵。兩位身形瘦長、略顯毛躁的年輕人踏進了酒館,克里克和華生。他們不是這裡最顯赫的學者,甚至還不算傳統意義上的「遺傳學家」。但當菜還沒上桌,克里克已經難掩興奮,站起來大聲宣布:「我們發現了生命的秘密!」

整個酒館正在埋頭用餐的人們突然一陣騷動,有人驚訝,有人發笑,也有人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對過於激動的「怪人」。他們發現的,是DNA的結構──一種前所未見的雙螺旋分子,能夠儲存遺傳資訊、複製自己、甚至因為錯誤發生演化。這無疑的是一場科學革命,而它的靈感,竟來自一位完全不懂生物學的理論物理大師。

曾與愛因斯坦齊名的量子力學巨擘薛丁格在1943 年曾經在愛爾蘭都柏林三一學院發表了一系列大膽的公開演講,內容後來編成了一本名為《生命是什麼?》的薄薄小書。身為波函數與「薛丁格貓」思想實驗的創造者,他對化學一竅不通,更不知道DNA這種分子的存在。儘管如此,他卻在《生命是什麼?》中僅僅透過邏輯推論就大膽地提出:生命的本質不是靠某種神祕的生命力,而是來自某種嵌入分子結構的「遺傳程式碼」(hereditary code-script)──一種控制秩序、對抗混亂的有序資訊,讓生物體可以打敗熱力學的法則而發展出高度結構化與複雜的生命機制。

華生當時還只是個年輕的生物學研究生,讀到薛丁格的書時受到了重大的啟發。他後來回憶:「生命能以一份寫著秘密代碼的說明書延續下去,這個想法深深吸引了我。」於是,他隨後選擇加入克里克的研究團隊,透過物理學與X光繞射實驗,兩人攜手踏上破解遺傳密碼之路,最終在那間老酒館裡,向世界揭露了這個「遺傳編碼說明書」的樣貌。

克里克與華生發現的DNA結構。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資訊,是維持生命生生不息的控制台

在《機器中的惡魔》這本書中,你會讀到關於《生命是什麼?》以及DNA結構故事的詳細內容,不僅如此,本書的作者戴維斯還沿著這條路徑,試圖將問題推得更深更遠。戴維斯是一位博學的理論物理學家,他的研究橫跨宇宙學、量子物理、熱力學與生命科學,也是多本暢銷科普書的作者。早在《宇宙的藍圖》(The Cosmic Blueprint, 1988)與《第五奇蹟》(The Fifth Miracle, 1998)等作品中,戴維斯就曾探討秩序如何自混亂中突現、資訊是否可能是生命的基本單位等重大課題。到了這本《機器中的惡魔》,他彙整30年的思索與研究,透過大量的推理與實驗證據,說明我們應該將「生命的軟體」視為一種根植於自然法則深處的現象,其秘密應該藏於「資訊」如何塑造物質、組織秩序、甚至逆轉熵增的過程之中。

從DNA結構被揭示以來,分子生物學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黃金年代。我們逐步瞭解基因如何複製、轉錄、翻譯,掌握了生命作用機制中那條從「密碼」到「蛋白質功能」的轉換路徑。這條路徑不僅揭開了遺傳疾病的成因,也讓我們能夠創造出更精準的藥物,甚至用於癌症的標靶治療。而這些突破,無一不是建立在「遺傳資訊」概念的深刻理解之上。

戴維斯主張「生命=物質+資訊」,但有別於華生與克里克的遺傳編碼,戴維斯強調的資訊不是死板、靜態的DNA序列,而是能夠運作的結構邏輯,可以在不同生物作用層次上彼此互動、修正、學習。這些資訊不是只「存在」,而是具有因果效力,能夠控制化學反應、調整代謝、啟動遺傳變異、建立神經迴路、甚至維持整體系統在熵增法則之下的秩序。簡言之,資訊不是生命的附屬品,而是維持生命生生不息的控制台。

這樣的資訊,竟然還展現出讓物理學家也感到驚嘆的效率。蘭道爾(Rolf Landauer)發現,在資訊處理中,耗能的其實不是計算與測量,而是「資訊的抹除」──也就是讓過去的資料從系統中消失時,會不可避免地釋放出熱量。這不只成為低耗能電路設計的基礎(讓今天的手機不至於一運算就過熱),更令人驚奇的是,生物早已演化出近乎極限的熱力學效率:我們的大腦每秒鐘進行數十億次計算,但耗能遠比一台筆電還少。若非如此,人類可能早在發展語言前就因過熱而腦毀。

但若僅止於此,仍無法說明為什麼生命會展現出強大的適應力、可塑性與主動性,更驚人的是,生物資訊還具備自我調控與跨代傳遞的能力。表觀遺傳學的發展讓我們瞭解到,基因的表現會根據環境壓力進行動態調整,這些資訊還能遺傳給後代。戴維斯認為這說明了生命的資訊不只是DNA的靜態序列,而是動態、可適應、具歷史記憶的結構網絡。

戴維斯強調,蘭道爾所主張的「資訊是物理的」在這裡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穿透力。資訊不只是用來描述世界的語言,它是一種具有「因果力」的存在:它可以讓某些結果發生、而抑制其他結果的出現。這與牛頓力學中的力不同,它不是一個可見的推擠,而是一種邏輯上的必然路徑,是生命體內無數條決策路徑中資訊的分流與加總。當你細胞裡的一個基因決定要不要啟動、要做哪種蛋白質,這個選擇背後的邏輯,早已是由細胞的環境、記憶、甚至上代遺留的資訊共同決定的。

生物早已演化出近乎極限的熱力學效率:我們的大腦每秒鐘進行數十億次計算,但耗能遠比一台筆電還少。圖片來源:Nur Alam Graphics/Shutterstock

從資訊架構尋找生命的起源

長久以來,科學家嘗試用複雜度與突現性(emergence)來解釋生命如何從非生命中冒出頭來,因而把生命的特殊表現歸因於生物體中呈現的化學分子以及化學反應的複雜度,關於生物資訊的觀察,讓我們不得不思考:難道生命不只是化學上的複雜?是否還有一層資訊的複雜性?

關於這一點,本書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戴維斯引用拉贊比克(Yuri Lazebnik)的文章〈生物學家能修理收音機嗎?〉說明如果我們只專注於分子間的交互作用以及其中複雜的生物化學,很可能就像試圖修理收音機、卻只研究控制每顆電晶體的物理定律,終究會徒勞無功。要修好收音機,你得懂的是電路學,而不是量子力學。

這正是本書在本質上對「生命是什麼」這個問題的顛覆: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精細的分子機制,而是一套能夠描述整體資訊結構與運作邏輯的語言。

戴維斯相信,在化學複雜性的深處,可能潛藏著一套描述生命資訊運作的簡單而普遍的規則,因此這本書的本質不是在批判強調化學原則的錯誤,而是在於指引一個通向解答的有效方向。這些規則可能像程式語言一樣,有其指令集、有其邏輯架構、有其模組的呼叫機制,只不過這些程式碼不是人類寫出來的,而是演化寫出來的。這就是他所說的「繪製生命的軟體迴路」:一幅跨越分子、生理與行為的資訊網路藍圖。

在書的後段,戴維斯將這些觀點延伸至兩個極具挑戰性的領域:量子現象在生物中的角色,以及生命的起源。他探討是否在生物體內存在量子運算般的現象,例如鳥類如何藉由量子疊加態導航,或光合作用如何用近乎百分之百的效率傳遞能量。而在生命起源問題上,他提出資訊的突現可能早於基因,資訊架構可能是第一個生命的核心。這些觀點都為理解生命打開了新的視野。

除了理論建構,本書還引用了大量最新實驗成果:從系統生物學繪製的蛋白質互動圖譜,到證實壓力可透過表觀遺傳方式遺傳的研究、免疫系統的學習與記憶機制、病毒與轉錄子重構基因資料庫的能力……這些研究提供了實證支持,也讓我們更貼近一種整體性、動態性的生命理解。

要理解生命,先理解背後的「生命語言邏輯」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我自己的觀點。如果你曾學過寫程式,就會知道一個程式語言的指令數量通常不多。再怎麼複雜的程式,也都是幾個指令的反覆堆疊排列而已,拿到一段程式碼的時候,若只是一行行分別分析程式碼中用到的語法,甚至去研究指令如何對應到機器層級的操作,那你一定不可能真正理解那段程式的邏輯或功能。唯有從模組的互動關係、從邏輯架構中找出運作的原則,你才能理解「這段程式碼在做什麼」。對我而言,戴維斯在本書中所闡述的正是如此:要理解生命,我們不能只看「化學語法」,還要同時去理解那背後的「生命語言邏輯」。

這本書的標題《機器中的惡魔》來自馬克士威的思想實驗,那是一個關於資訊與熱力學的寓言。今天,我們終於意識到,這「惡魔」可能早就住在我們的細胞裡了。他不是破壞者,而是掌控資訊、建立秩序的生命精靈。

讀完這本書,你也許會開始重新思考克里克在The Eagle酒館喊出的那句話的真實意義:「我們發現了生命的秘密。」答案也許並不只藏在DNA的雙螺旋中,更藏在它如何運算、如何記憶、如何設計未來的能力裡。而這,就是資訊之於生命的真正魔法。

(作者為台大化學系教授、量子開放學院創辦人)


好書推薦:

書名:機器中的惡魔:從薛丁格的提問到資訊創造生命
作者:保羅.戴維斯(Paul Davies)
譯者:林麗雪
出版:鷹出版
出版日期:202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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