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坦承，我不知道婚姻制度是在何時、何地、如何發明的。我不知道我們是否生來就要結婚，還是婚姻就好像是媽媽的婚紗──妳得找個手藝一流的裁縫幫妳修改過。田鼠屬於結婚型，或說是成雙成對型的動物，牠們生來就雙宿雙棲，而且照著挪亞一夫一妻的方式。許多鳥類亦然，牠們彼此配對，把小鳥扶養長大，就如同一個小家庭。非人類的靈長類動物則不是結婚型的，黑猩猩、倭黑猩猩、紅毛猩猩和猴子──牠們幾乎沒有一種是男婚女嫁從一而終的。雄猴和許多雌猴雜交，雌猴也和許多雄猴野合。
有時候英國文學家詹森（Samuel Johnson）的話聽起來就像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一樣。「先生，」他對共進晚餐的保利將軍（General Paoli）說道，「男人和女人生活在婚姻狀態下並不是天然的，我們發現他們保持這種關聯的動機，以及文明社會為防止分離所加諸的約束，幾乎不足以讓他們在一起。」
愛和婚姻被視為是女性的藝術，擺明了是女人的專利。大家都說女人渴望愛情和婚姻，男人千方百計要逃避婚姻，但最後無條件投降，像一匹駿馬被押到馬廄裡一般哀聲歎氣，而咱們女人可不需要任何人催促，我們是要結婚的那一性。
這當然是普遍的共識，行之有年。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甚至為此做了一首小曲。蕭特（R. V. Short）在出版的書《性別之間的差異》（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Sexes）中，結尾處特意引用這首曲子：
吼嘎姆斯，唏嘎姆斯
男人是一夫多妻制
唏嘎姆斯，吼嘎姆斯
女性是一夫一妻制。
男性偏愛年輕貌美，女性注重財富，為什麼？
關於擇偶條件的問題，演化心理學家依賴的主要是由巴斯編輯的問卷調查。有人稱頌他的問卷調查，有人嗤之以鼻，無論如何，他們的確頗具野心──他說他在37個國家、各大洲以及合理選取的文化及次文化中進行調查。他的調查和向他看齊的其他調查都一致發現，男人將年輕貌美當成擇偶要件，女人則認為雄心壯志和多金最重要。
當男人考慮值不值得在這個女人身上投注時間的時候，這份問卷調查又派上用場，它說得很清楚，沒錯，男人要他們的女人堅守婦道如聖母馬利亞一樣，請把裙子拉下來一點。如果男人要在濃妝艷抹的妖姬和驚聲尖叫的金髮啦啦隊長做選擇，男人會選前者來逢場作戲，選後者當成可能的伴侶。雪城大學的陶恩桑德（JohnMarshall Townsend）所做的一份問卷調查顯示，她們希望嫁的男人的賺錢能力、社會地位能與她們旗鼓相當，能凌駕她們更好。這顯然是女人從古到今的夢想。男秘書還是總裁？灰姑娘要的當然是實業家洛克菲勒。
如果調查顯示女性希望找個有收入的男人，這意味著男性比女性更能賺到足夠的收入，即使在現在也是如此。男性仍擁有和控制大部分的資源。他們約占世界人口的一半，卻擁有世界財富的75％到95％──包括貨幣、礦產、木材、黃金、股票和大片的農田。一項對799家大型公司進行的1990年薪資和補償調查顯示，在最高薪酬的高層職位中，不到1％是女性。在美國，獲得學士學位可使男性的薪資增加28,000美元；而女性只增加9,000美元。來自知名學校的學位可使男性的收入增加11,500美元；女性的收入則減少2,400美元──是的，減少，儘管沒人知道為什麼。在好萊塢，女演員和女導演的職涯和報酬價值，很容易因為偶爾的失敗而被擾亂，即使這些女性是像莎朗史東（Sharon Stone）和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這樣的超級巨星。而像凱文科斯納（Kevin Costner）和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這樣的男演員，可以出演一部又一部爛電影，卻仍獲得富豪般的薪酬。如果女性繼續擔心她們需要男人的錢以維持生計，因為後天的競爭環境仍像火星或金星表面一樣不平坦，那麼我們對先天偏好就無法得出任何結論。
精明幹練的職業婦女之所以在問卷調查回答說，她們的對象在社經條件上都要高人一等，其實另有原因。精明能幹的職場女性深知男人的自我脆弱得很，男人錢賺得比老婆少，會傷及他的自尊，而忿懣之情是婚姻的毒藥，必須避之唯恐不及。「老婆成就高過自己的男人，在男人的階級中不免岌岌可危。」猶他州立大學的卡什登（Elizabeth Cashdan）寫道，假如我們能讓女人相信，男人不在乎女人功成名就、出人頭地，同時樂於與她們交往並以此為傲，我們便能預期女人不再在意她們另一半收入的多寡。如果女性能被說服男人並不在乎她們成就斐然，甚至會很高興並自豪與她們之間有關連，我們可能會預測，女性將不再在意她們伴侶收入的具體情況。赫迪（Sarah Blaffer Hrdy）寫道：「當女性的地位和取得資源的管道不再仰賴另一半時，女性在擇偶時可能會使用不同的標準，成就和財富不是主要也不見得是標準。」
年長男性的魅力
女性喜歡年長的男人嗎？女性是否認為男人的白髮和皺紋具吸引力──就像有一頭豐盈、有光澤的頭髮，以及精力充沛、肌膚緊緻一樣有吸引力？演化心理學家認為是的。他們相信女性在男性身上尋找成熟的標誌，因為一個成熟男人往往是一個相對富有且有資源的男人。當然，這觀點不能太過片面。動物學家莫里斯（Desmond Morris）曾表示，禿頭並不被認為是種特別有吸引力的狀態，這讓他感到驚訝。他說，人們可能會預測，由於禿頭會隨年齡而增長，而男性的地位通常隨年齡上升，禿頭在日光下閃耀或在螢光燈下閃爍，應該會吸引每個正在尋找她的領袖伴侶的女性的注意力。但是，他承認沒有證據表明禿頭是一種適應性特徵，也沒有證據表明女性欣賞而不僅僅是接受頭髮稀疏。
儘管如此，性感老男人的傳說仍然存在，特別是在年長男性之間。好萊塢的老一輩大亨不斷將年長男演員安排在大螢幕上，就像大象一樣活躍。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勞勃狄尼洛（Robert DeNiro）、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伍迪艾倫（Woody Allen）等，無論他們的臉部多像巴塞特獵犬，無論他們的軟骨老化得多嚴重，對於年輕他們25、30歲的女性，以及對於那些自認比30歲還「成熟」的女性來說，這些男性都被描繪成性感、迷人、活躍、令人嚮往的對象。
女性是否本能上就覺得年長男性有吸引力？是男人的領袖地位嗎？還是可能是一些對男性較不恭維的原因，比如下面這些原因──年長男性之所以吸引人並不是因為他們很有權力，而是因為在成熟中他們失去了一些權力，變得不那麼有市場價值、有吸引力，但發自內心地更懂得感激也更優雅，更可能讓年輕女性感覺到在關係中權力的平衡。這個粗鄙的小計算很簡單：他是男性，我是女性──男性占優勢。他年長，我年輕──女性占優勢。同樣地，女性可能不太重視男性外貌，因為她更看重其他東西：自由呼吸的空間。在一個英俊年輕男人的存在下，誰能自由呼吸？
男女不同的性伴侶偏好
讓我們瞧瞧麻省理工學院認知心理學家平克（Steven Pinker）在《紐約客》上發表的一篇為柯林頓醜聞洗刷臭名的文章吧。「大部分人類的驅動力都有古老的達爾文式邏輯做基礎，」平克寫道，「史前人類如果和50個女人上床，便可以生下50個小孩，他比較可能延續香火，傳宗接代。一個和50個男人上床的女人，她的子嗣不會比從一而終的女人多。因此，男人在找性伴侶時以量取勝，女人則以質取勝。」他說這難道不是四海皆然，自古而然的真理嗎？「在我們的社會裡，大部分的年輕小伙子告訴研究人員說，未來2年希望有8名性伴侶，大部分的少女則說她們只要一個。在幾所大學校園裡，研究人員雇用人見人愛的助理來接近異性學生，並且沒頭沒腦地向他們求歡示愛。有多少人會同意呢？女同學中掛零，男同學中有7成5（其餘的25％中有許多人說下次再看看）。」
讓我們姑且把這些言論當作是茶餘飯後的八卦來談吧，先從最後一則說起。女人不想和無厘頭求歡的男子約會。想想看。女人不想把一名素昧平生又很明顯具侵略性的男人帶回宿舍或寓所來個速戰速決。這究竟是因為她們擔心性命安全，還是對帥哥的求歡性趣缺缺？或可能是因為女人外表上不會嚇跑男人，而男人一露臉就可能嚇跑女生？另外，我納悶有多少說「算我一份」的男人會一路當真，到最後來個實地操練。當他們開始和這個主動、淫蕩、放浪形骸的女人拉拉扯扯玩真的時候，有幾個人不會有點忐忑不安，心想自己是不是掉入了「致命的吸引力」？換句話說，男人是當真的，還只是虛張聲勢、逢場作戲？
男人說未來兩年希望有八名性伴侶，女人則只要一個。假如施行下面這個規則的話，男人還會覺得享齊人之福是艷福不淺嗎？這規則就是：不論他多麼喜歡一個女人，多麼滿意她的床上功夫，一心想再和她上床，但他對於這檔事沒有決定權，未來的接觸都要視她高興與否，是否大發慈悲而定；再者，就是只要他拈花惹草，他的身價就每天跌停，讓他對其他女人不再有魅力；這個社會不會驚嘆他的精壯多情，反而會恥笑他，認為他病態、齷齪、矮人一截。除非男人跟女人一樣，也受到同樣嚴苛的標準和制裁的威嚇，除非他們一開始在所謂的露水姻緣中就屈居下風，否則我們很難言之鑿鑿地說，你瞧，男人風流成性、拈花惹草，女人卻不然。
想傳宗接代，男人處處留情還是獨守一個女人更有效？
再來看看平克筆下處處留情（和50個女人上床）的山頂洞人。這樣長期漫無目標地舉槍亂射，果真是傳宗接代的好策略嗎？女人每個月只有2、3天能受孕。她的排卵情況是祕而不宣的。男人不知道她何時能受孕。但他和她上床時，她也許剛好在懷孕初期；她也許還在泌乳，因此沒有排卵。此外，就算我們這位唐璜瞎貓碰上死耗子，撞上她排卵的日子，他的精子也只有兩成機率可以讓她的卵受精；人類的繁殖十分複雜，大部分的卵子和精子都沒法符合受精的要求，就算是受精了，形成的胚胎在妊娠階段也有25％到30％的機率會流產。總之，每一次露水姻緣會產生愛的結晶的機率可說是小得可憐。
特別是，假設女人不做任何避孕措施（不過考古學上的證據顯示，使用基本的避孕手段，古已有之），成孕機率還不到1％（「在黑猩猩身上，」赫迪說，「也許每130次交合只有1次受精成功，而每次交合要正好在排卵期左右。」）。並且由於男人在外打拚，無法禁止他的一夜情婦不去和別的男人交歡。可憐他得要和幾十個女人交合，他這套四處撒種的策略才能奏效。但上哪兒去找這麼多女人？沒錯，今天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各酒吧只有咫尺之遙，世界上有70億人口，其中一半身上帶有卵子。但在形成人類心靈狀態居功厥偉的「原始環境」中，人口密度相當低，而長途跋涉既危險又困難。
有些理論家強調，處處留種之外仍有其他選擇。譬如，一個男人若是長伴在一個女人左右，而不是氣喘吁吁地轉戰於不同的床笫之間，假如他覺得有必要從事動物行為專家所謂的配偶守護，就繁殖的角度來看，他的下場會比登徒子好些，一方面因為他在女人排卵期間命中的機率提高了，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可以獨占她的精力，不讓她遭受其他男子的騷擾。一般夫妻要花上4個月或120天的時間努力做人，才能產下愛的結晶。這個天數大概和登徒子必須交媾的女人數目相當，登徒子要交媾這麼多女人，才能把一個女人肚子搞大，生出一個「受精單位」，也就是寶寶。這兩套策略殊途同歸。男人可以和許多女人上床（以量取勝），或者可以經年累月守在一個女人身邊，並且狂戀著她（以質取勝）。這所有因素都在染色體的重重限制下運作，這些限制使得人類受精這條路，走得要比如倉鼠或山羊之類的動物來得崎嶇坎坷。
男女都在爭奪控制生殖的工具
我們毋需辯稱男人女人一模一樣，但舉凡是人都是後演化的產物，脫離混沌，隸屬文化，駁斥這個永遠被拿出來冷飯熱炒的模式──男本色、女矜持。男女間永遠有利害衝突，而這些衝突的結果頗有意思，要比超級演化心理學這派所說的有趣得多。喬治亞大學的高瓦提（Patricia Gowaty）認為兩性間的衝突既無可避免又無所不在，她稱之為性的辯證法。「人類交配系統的本質從始至終就是衝突。」她說。男女在爭奪控制生殖的工具。那些工具就是女人的身體，因為目前還沒發現有無性生殖的男人。女人感受到天擇壓力，必須繼續控制生殖權，藉由選擇和誰交配、不和誰交配，來行使女性選擇權。假如她們做錯決定，她們下一代長大成人的機會就會比她們做出明智抉擇時低。
「所有這些策略、反策略都在真實時空中進行，所以我們能從經驗和回應中不斷學習，而不是僅有一些化成文字或數據的遺傳基數，」高瓦提說，「一個性別製造的生態問題，需要另一個性別來解決。一切都瞬息萬變。除非一併考慮藏在人類交配體系背後的動力和辯證壓力，否則我們永遠無法見到人類行為的真章，也將繼續重複極端又極其無聊的陳腔濫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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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劉建台、湯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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