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新的階級鬥爭在「塞納河畔」上演。
階級最低的是特殊照護專區的住民,儘管他們比其他人更需要照護、陪伴與刺激,卻最不受重視。他們被關在房間裡,沒有人看見,他們的家屬也聽不懂他們在抱怨什麼,所以很少受到關注。
比他們地位高一點的是普通單人房的住民,他們是沒有家屬的人,如喪偶、單身、沒有子女的人,或幾乎沒有家屬來探視的人。
階級最高的是這家機構的貴賓,「塞納河畔」就是專門替這些人服務的。他們身分背景各異,但都是政界、媒體或政府菁英人士。他們可能是退休高階公務員,如前省長或大區區長(préfet)、警察局長,也可能是退休記者或大牌現任記者的家屬。此外,還有政治人物的家屬或文學、電影界名人,這些貴賓受到無微不至的照護。
在所有這些貴賓中,有一位女士似乎特別重要,她是一位法國右翼政要的母親。這名政要曾經擔任國家最高職務,多次被任命為部長,他的家族跟協調經理很熟。這裡就稱她布赫加(Burgat)女士吧,她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洩露她的身分可能會侵犯她個人及其家族隱私,但她臨終的過程相當啟人疑竇。在我進行調查的這幾個月,不知道有多少人告訴我,「布赫加事件」是這家機構最嚴重的醜聞之一,家屬、護佐和護理師都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有沒有蒐集到什麼證據:「您有沒有聽說布赫加女士的事?」「您知道這名政要的母親出了什麼事嗎?」「有人提供資訊給您嗎?」
醫療機構內的黑暗角落
賈西亞曾經在「塞納河畔」擔任護理主任,儘管他在布赫加女士去世幾個月之後才來這裡工作,也常常在訪談中談到她的臨終階段。他是這麼告訴我的:「高層下令開立處方,盡快結束她的生命,他們要護理師進行注射。維克多,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我看過處方籤,護理師手上有一份,當時剛來機構不久的前主任阿扎烏伊先生也可以作證,我一來就聽說了這件事。」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認為這只是謠言,是員工幻想出來的。一個含糊的指示、一場冗長的閉門密談或主管間的竊竊私語,就足以讓某些人大作文章。每個人似乎都知道一些內幕,卻拿不出任何具體證據,而本調查不能只聽信謠言。
某天,有人悄悄給我當時在場的一位醫療人員的姓名和手機號碼;似乎有人想把這件事公諸於世。我第一次跟這位女士通電話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她已經等這通電話很多年了。我們在電話上談了好幾個星期,她終於約我在她當時工作的機構見面。
艾蓮娜(Hélène)在那家機構的入口大廳微笑著迎接我。她是一位精力充沛、看起來個性堅毅的年輕女士。在一向中規中矩的醫療機構裡,她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她的頭髮染成紅銅色,上衣下的刺青若隱若現,看起來不至於令人反感,但「塞納河畔」的協調經理並不欣賞這種特立獨行的打扮。「她直接叫我把頭髮顏色洗掉,把刺青遮住,也不准再塗口紅,」她說:「讓我非常難堪。」
除了這些服儀規定之外,這家豪華機構的亂象也令她震驚:「2014年底,我剛來的第一天,就發現一位老太太被丟在房間裡整整2天,他們完全忘了她,結果她什麼都沒吃,也沒上洗手間。隔天有一位女士摔到全身瘀青,卻沒有通知任何人,協調醫師和家屬都不知情,有夠誇張的。」
艾蓮娜說,「塞納河畔」從上到下都有問題。高層下令削減成本,所以無法維持令人滿意的服務品質,主管還明目張膽地進行種種干預和威脅:「有一天早上,協調經理甚至對我說:『我知道您很優秀也很專業,但哪天您出包的時候,就不要讓我抓到。』實在太過分了。」艾蓮娜也譴責某些工會代表的所作所為。「老實說,這真的很困擾,他們有些人很愛找麻煩,我們三天兩頭發現機車輪胎被刺破。」

超級貴賓的黃昏
艾蓮娜來到「塞納河畔」的時候,超級貴賓布赫加女士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艾蓮娜記得她本來很獨立自主,坐在電動輪椅上行動自如,享有種種特權。她睡在最好的房間裡,有個人專屬護理師,只有他能安撫她。她有時候會對工作人員吹毛求疵,所以大家都仔細幫她補妝,按時幫她點眼藥水。「我們很清楚,協調經理跟布赫加家族,也就是前部長的家屬很熟。」艾蓮娜解釋,「協調經理毫不掩飾這一點,而且她幾乎跟所有貴賓的家屬都很熟。她跟我們講得很白,要好好伺候布赫加女士。身為一名護理師,我對大家一視同仁……但在服務布赫加女士時,我確實更加小心。」
幾個月過去了,艾蓮娜不覺得這位超級貴賓的健康有什麼問題,她似乎平靜地安享晚年。然而在2015年的夏末,這位女士的狀況急轉直下。艾蓮娜記得,她在飛往法國南部的班機上出現心臟代償失調的症狀,8月分回到機構的時候,整體健康狀況大幅惡化。布赫加女士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再也不能自己穿衣服了,似乎還出現精神異常。然而,「塞納河畔」有許多住民跟她一樣,遲早都會面臨退化的問題。
艾蓮娜和醫療團隊的其他成員定期使用Algoplus疼痛量表(透過觀察長者臉部表情、眼神或呻吟聲來評估疼痛程度)進行檢查,發現布赫加女士並沒有感到不適。她因為身體衰弱而備受關注,但沒有進行特殊治療,醫療團隊沒有開會討論新的處置方式,家屬也沒有提出具體的要求。2015年9月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讓艾蓮娜和整個醫療團隊措手不及並深受打擊。我跟其中4名醫護人員聊過,他們詳細地描述那天的經過,這位超級貴賓臨終時引發了激烈的衝突。

不尋常的高劑量處方與安寧療法
那天下午2點左右,艾蓮娜抵達「塞納河畔」時氣氛凝重。她剛進辦公室,就被一位六神無主的護理師拉住,告訴她情況不妙,並把早上發生的事說給她聽。這名護理師表示,一名主管打給布赫加女士的主治醫師,請他一大早過來,其他人也證實了這一點。這名護理師早上8點來上班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從這位超級貴賓的房間裡出來。
根據好幾位證人的說法,布赫加女士的健保卡本來鎖在護理主任的辦公室裡,後來卻有人拿了這張卡,連同處方箋交給該機構的清潔人員去「領藥」。主責護理師察覺似乎有人在她背後搞鬼,決定出手干預。她來到布赫加女士的房間,要求在場的主管解釋。對方告訴她,這位女士快不行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不管怎樣,這件事情都要趕快解決,因為他要去度假幾天。
主責護理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向艾蓮娜求助,告訴她布赫加女士出事了,她很擔心,卻束手無策。艾蓮娜召集手下所有工作人員,叫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一切交給她處理。她也到布赫加女士的房間去,質問這名主管。「我對他說:『聽著,進行安寧照護不是不行,但我們要坐下來討論,一起做出決定,不要再把我們蒙在鼓裡了。』」結果這名主管當著她的面,用力摔上門。
「塞納河畔」裡一片騷動,艾蓮娜馬上通知主任。他相當震驚,立刻要她寫一封信報告這件事,接著把這封信交給法蘭西島大區經理,後者再通報歐葆庭高層。好幾位護佐、護理師和協調醫師都同意這麼做,分別出具證明。只有一名護理師不肯配合,表態支持該名主管。
過了幾個小時,該集團高層對這項「警告」迅速作出回應。令醫療團隊傻眼的是,他們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處分的不是涉入事件的主管,卻是護理主任艾蓮娜,限制她使用電子病歷軟體NETSoins的權限,使得她再也不知道機構的住民正在接受什麼樣的治療,整個醫療團隊對此相當錯愕。至於布赫加女士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都只聽說一些零星的片段,沒有人知道是出於家屬要求,還是管理人員片面的決定。但大家都認為,這麼做不僅違反所有醫療相關規定,還有觸法的風險。
幾個星期之後,我透過某個消息來源得以查閱這起事件相關的所有醫療文件,其中以布赫加女士的主治醫師開的處方箋最值得注意。這名醫師給她開了一些複雜而藥效強大的抗精神病與抗焦慮混合藥物,以及通常用於安寧照護的暢通呼吸道療法。好幾位醫療界人士指出,這張處方箋有很多問題:例如這些藥物通常用於治療精神病,劑量太高,還加注「如有必要」以規避責任。艾蓮娜至今清楚記得當時的處方,告訴我當時的醫療團隊對此感到不安:「她並沒有感到身體不適,我們卻提前奪走她的命。」

違背醫療倫理的48小時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特別難熬。幾名護理師起初拒絕執行處置,但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不得不屈服,開始注射。有人則虛應故事,其中一名護理師甚至把注射器裡的藥物倒進盆栽,以生理食鹽水取代。雖然不確定這些引起爭議的藥物是否足以致死,但可以確定的是:布赫加女士在48小時之後宣告死亡。
「塞納河畔」全體住民都感到震驚。這些年來,這位老太太幾乎成了這裡的吉祥物,有些醫護人員更是深受打擊。艾蓮娜說出了她們的心情:「有時候家屬會來跟我們說:『我們不忍心再看到媽媽受苦了,安寧照護不管用。你們可以幫幫忙嗎?』我們會告訴他們:『別擔心,我們會陪著她。』我們希望讓病人感到舒適,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不讓他們受苦。我們會面對現實,不會自欺欺人。在失能長者住宿機構裡,如果護理師、家屬、主治醫師和整個醫療團隊討論之後,一致同意這麼做,我們會陪伴她一路好走。但在布赫加女士的事件中,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沒有好好陪伴她,這是很粗暴的。我們常常聽說機構發生虐待事件,現在就活生生地在我們眼前上演。」
幾個月之後,我打給布赫加女士的其中一個兒子,也就是前部長。他坦承自己還沒有從母親去世的哀痛中走出來,沒有心情談論這件事,但鼓勵我公布調查結果,並且告訴我,他對這種極端的做法完全不知情,也從未表示同意。
布赫加女士事件讓住民和醫護人員感到心寒。「塞納河畔」恢復了以往的生活步調,但氣氛依舊緊繃。大家在走廊上議論紛紛,謠言滿天飛,對管理人員的不信任與日俱增。更離奇的是,布赫加女士的紙本病歷竟然失蹤了,不在協調醫師的辦公室,也不在檔案室。有人認為它鎖在8樓的保險櫃裡,有人則認為它遭到銷毀,儘管沒有證據。
假期結束後,「塞納河畔」的協調經理、主任、法蘭西島大區經理以及歐葆庭的高層代表開了一次會,當時的主任穆肖特(Mouchotte)先生直言批評醫療工作受到干預,但沒有得到回應,就這樣不了了之……
大規模人事震盪
4個月之後,這個可悲的故事粗暴地畫下句點。隔年1月,穆肖特先生休了幾天陪產假之後回到「塞納河畔」,受到大陣仗的歡迎,當時的大區經理親自移駕,通知他被停職,即將因重大過失遭到解僱。歐葆庭為了不讓他拿回他的個人文件或可能用來指控這個集團的文件,派一名保全送他出去,還在門口監視了好幾天,這是該集團進行恫嚇並使對方打消報復念頭的手段之一。「我們看到保全站崗都很震驚,擺明是在威脅。」艾蓮娜說。
接下來的幾個月,當時「塞納河畔」醫療團隊大部分的成員──包括協調醫師、主責護理師、護理主任──以及機構的副主任紛紛離職,有的主動請辭,有的被歐葆庭解僱。這是在清理門戶:每次碰上危機,該集團就開除部分員工,抹除過去發生的一切。留下來的都是集團的老員工和乖乖牌,在歐葆庭擔任要職的協調經理保住了她的飯碗,至於那位對歐葆庭忠心耿耿的護理師,則被提拔到集團旗下另一家機構擔任護理主任。
新的工作團隊很快就進駐「塞納河畔」。2016年2月,阿扎烏伊先生接下主任一職,賈西亞擔任護理主任。我們都知道他們在歐葆庭沒待多久,阿扎烏伊先生上任不到一年就辭職了,賈西亞也一樣,做了9個月就被解僱。他們走了之後,新的工作團隊接手,但也撐不到一年。2016年9月上任的新主任布沙哈(Bouchara)女士在2017年10月遭到解僱。
在「塞納河畔」,臨終的最後一程就是這樣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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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掘墓人:揭發法國高級長照機構的老人虐待黑幕
作者:維克多.卡斯塔內(Victor Castanet)
譯者:陳衍秀、陳郁雯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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