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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卡夫卡迷宮中的泥沼地景

卡夫卡的遺願,真的被背叛了嗎?「焚毀所有作品」的傳說,或許只是人們對這位文學巨匠的浪漫想像。事實上,他的猶豫與矛盾,才真正映照了卡夫卡式世界的荒謬與困境。 卡夫卡的遺願,真的被背叛了嗎?「焚毀所有作品」的傳說,或許只是人們對這位文學巨匠的浪漫想像。事實上,他的猶豫與矛盾,才真正映照了卡夫卡式世界的荒謬與困境。 圖片來源:Stefano Chiacchiarini '74/Shutterstock

有個幾乎被認為是事實的說法: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在去世前要求友人布羅德(Max Brod)將自己所有寫過的作品全部銷毀,而布羅德「背叛」了卡夫卡的遺願,於是為這個世界留下獨一無二的文學寶藏。這個說法不啻為卡夫卡的命運又增添了幾份悲愴,宛如悲劇英雄在人生邁入終焉之際、再次對命運進行最後的反抗。

然而,這整件事的真相其實沒有那麼戲劇性:卡夫卡寫下的(非正式)「遺願」有兩張,一張寫在他去世前3年(應為1921年秋冬),一張寫在他去世前2年(1922年11月29日),託付的對象都是布羅德,但是兩封信都沒有直接寄出,而是夾雜在卡夫卡身後留下的文件堆裡。從卡夫卡躊躇、徘徊與矛盾的性格來看,去世2、3年前寫下的遺願究竟有多少能算數?這個問題也許沒有答案,但肯定已經讓「完全銷毀」站不住腳。更何況他在寫下遺願之後又跟出版社簽了新的合約,陸陸績續發表包括〈飢餓藝術家〉(Ein Hungerkünstler)、〈女歌手約瑟芬或老鼠的族群〉(Josefine, die Sängerin oder Das Volk der Mäuse)……等名篇,他真的不想要有自己的傳世作品嗎?

「全部銷毀」只是迷因般的傳說

如果再細究兩份「遺願」的內容,也可以看到有趣的差異。卡夫卡在第一封信裡寫著:

我最後的請求:我身後所有找得到的〔……〕日記、手稿、信件、別人或我自己畫的塗鴉……等等,不要去讀,而且要全部燒燬,一件不留。

隔年的第二封信裡寫的則是:

在我寫過的所有作品裡面,只有這幾本書算數:判決(Das Urteil)、司爐(Der Heizer)、變形記(Die Verwandlung)、在流放地(In der Strafkolonie)、鄉間醫生(Ein Lnadarzt)、以及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反之,其他的一切都必須燒燬,沒有例外,而且我要請你儘快完成這件事。

我們在兩封信的一來一往之間,明顯可以看得見卡夫卡的搖擺不定,更別說同時發現兩封信的布羅德會有多遲疑了。可以確定的是,所謂的全部銷毀只是迷因般的傳說;不僅如此,卡夫卡還間接為讀者指明了一條閱讀他的途徑。

班雅明形容的很好,卡夫卡的小說宛如「泥沼世界」,愈掙扎就會陷得愈深。圖為卡夫卡。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6個路標指引,典型的卡夫卡地景

這6個標題與其說是途徑,不如說是一扇門前的路標,這扇門的背後是無數蜿蜒曲折的道路,既不曉得會通往哪裡,而且怎麼都走不出去。這是典型的卡夫卡地景(或說卡夫卡式的地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形容的很好,卡夫卡的小說宛如「泥沼世界」,愈掙扎就會陷得愈深。但是人類必然會掙扎,掙扎是人類的天性,人類偏要在沒有答案的世界裡找答案,否則不只無法行動,還會感到莫名的恐懼;就像卡夫卡筆下躲在〈巢穴〉(Der Bau)中的動物,無論在巢穴內外都顯得侷促不安──這就是卡夫卡的人類學。

逃不出去的困境與尷尬其實是人類自身的執著使然,雖然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終點,但又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例如〈辯護人〉〔Fürsprecher〕的主角給的理由:否則會浪費時間)。卡夫卡筆下的角色幾乎都困在永無止盡的徒勞無功,困在時間和空間(例如〈日常的混亂〉〔Eine alltägliche Verwirrung〕),然後困在自身的被害妄想中(例如〈鄰居〉〔Der Nachbar〕)。

當然,人類不會無端陷在困局裡,人類自己對於「意義」的糾結讓自己看不到出口的存在,而且也錯讀了卡夫卡(這裡指的是不斷想在卡夫卡沒有意義的地方找意義、沒有答案的地方找答案)。人類的行動需要踏足的根基,而「意義」則提供了想像中的立場,為了讓想像中的立場化為真實,人類會有尋找終極因的傾向。只是卡夫卡所處的年代已經不再無條件將終極因歸給神,也沒有哪位君主能將一切操之在手並負起全責;市井小民最能感受到的反而是一雙看不見的手,這雙手決定了大家的生計,甚至把人變得不再像人(異化),但是大家終其一生都看不見那雙手到底在哪裡。這種意義來源不明卻要為意義疲於奔命的現象也表現在卡夫卡筆下,尤其是〈中國長城建造時〉(Beim Bau der Chinesischen Mauer),精準地呈現出「分工」與「意義不明」的當代困境。

荒謬本質,卻足以承載生命力

但是卡夫卡的作品並不虛無,也不總是走投無路。其實卡夫卡的「解方」很簡單:不要執著,因為執著都不會有好下場。與卡夫卡同一個時期的德國作家圖霍爾斯基(Kurt Tucholsky)在讀過《在流放地》之後說:「毫無疑問,就像克萊斯特。」這個評論非常準確,因為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同樣擅長拿人的執著做文章,在他筆下的執著總會落入血淋淋的下場,例如腦漿噴滿牆壁或是徒嘴分屍(大概是那根穿過額頭的鋼針讓圖奮爾斯基聯想到克萊斯特)。

不過卡夫卡並沒有克萊斯特這麼血腥,他反而傾向用不動聲色的筆觸將徒勞無功的執著表現出來,讓人類透過他的作品照見自己的模樣,並且時不時為人類指明離開迷宮的出口:「放棄吧,放棄吧。」(〈放棄吧!〉〔Gibs auf!〕)、「你只要換個方向跑就好了」(〈小寓言〉〔Die kleine Fabel〕)、「這只是一場測驗。沒辦法回答問題的人就能通過測驗」(〈測驗〉〔Die Prüfung〕)。如果人類的世界已然荒謬到不知去向、徒勞無攻、沒有意義,那麼只要拋開人(Person)的身份、重新回歸人類(Mensch)或與動物無異的本質就好了。

問題是,〈變形記〉也告訴我們,在自己的小世界(房間)裡可以當隻蟲子,但是只要開始與人互動,就無法維特這種原始的模樣──更何況人類必須仰賴他人才有辦法存活(在分工的社會裡尤其如此)。人類最終極的痛苦就在於永遠無法化解「生命」與「生命力」之間的辯證,變形本是生命力的展現,卻必須以生命作為代價。

然而,就像亞里斯多德(Aristoteles)認為古希臘的悲劇能帶來心靈的清洗(Katharsis),班雅明認為德意志的悲劇是一種指向重生的雙重獻祭:也許人世從來就沒有終極的解方,但是世人肯定能在卡夫卡的作品中找到承載著生命力的餘地。

本書收錄了卡夫卡指名的這6篇小說(其中〈判決〉、〈司爐〉、〈變形記〉、〈在流放地〉是單行本,〈鄉間醫生〉、〈飢餓藝術家〉(是小說集的代表篇名),祝福像K(讀音「卡」)一樣卡在泥沼的人們,都能藉由卡夫卡的美學空間得到暫時的釋放。

(作者為東吳大學德國文化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好書推薦:

書名:卡夫卡:變形記──六部指標作品【最佳卡夫卡.作家逝世100年特選】
作者: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譯者:宋淑明等
出版:菓子文化
出版日期:20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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