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評讀好書

仍在思想更新路上前行的「班雅明still life」

班雅明他不是1940年去世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個拒絕被生平定型與作品物化的流動整體,是一個持續更新思想的「班雅明still life」。 班雅明他不是1940年去世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個拒絕被生平定型與作品物化的流動整體,是一個持續更新思想的「班雅明still life」。 圖片來源:Lorena Garibo/Shutterstock

在〈駁聖伯夫〉之後,任何作家的傳記都是可疑的。

讀者不可能遺忘聖伯夫提出作品必然牽涉作者時,普魯斯特直斥他「不理解作家的自我只能在作品中體現」。聖伯夫立論於文學要求作者全身投入寫作,讀者若欲推知作者心意,必須採集作者信息,核查書信,聽取作者青年時期親友的證詞,像拼圖般層層推進,塑形人格,以便揭示作者真實的內在世界,指認著作的核心意涵。他以實證科學的方法搭建精神現象的理解,引來普魯斯特砲火猛烈的質問:為什麼創作中的「自我」會被朋友口中的「自我」掩蓋?為什麼從創作中萌發的殊異自我竟不敵日常中的庸常自我?

面對這個疑難,我們不得不問:班雅明,作為普魯斯特作品的資深研究者,法國文學面向世界的重要推手,當代基進思想的奠定者,他會如何評價自己的傳記研究?本書作者艾蘭德與詹寧斯又該以何種角度面對他們親筆打造的班雅明肖像?

班雅明筆下的卡夫卡

答案或可循著班雅明的書寫線索找到蛛絲馬跡。1938年一封寫給修勒姆的信中,班雅明嚴詞批評布羅德的《卡夫卡傳》。對他來說,傳記作者炫耀般的親密語氣導致作品的客觀性陷入危機,讓人對這段友誼打上問號,因為這位友人選擇在卡夫卡的生活上添油加醋。回溯班雅明出版於1934年的〈卡夫卡〉,便能看出他與布羅德的差異。他以波坦金元帥生病的軼事切入卡夫卡的敘事,來回於《城堡》、《判決》、《審判》與《變形記》,鋪陳官僚體系與家庭結構共振的節奏。班雅明讓小職員蘇瓦爾金奔走過蜿蜒長廊與曲折通道,往來波坦金的臥室與總理大廳,替政務癱瘓的眾臣取回波坦金授權的文件,最終卻愕然發現,恍惚的波坦金在每份文件裡簽下蘇瓦爾金、蘇瓦爾金、蘇瓦爾金⋯⋯此景回應著卡夫卡作品中「助手們」的遭遇,他們各個輪廓未定,亦敵似友,即使筋疲力竭的奔走,卻永世滯留於漫長過程的開端。

班雅明在卡夫卡作品的開闔間穿插著他的照片、書信與日記,卻不是為了沖洗出作者的臉,而是蒙太奇現實與虛構的界線,呼應卡夫卡「不該描繪自己」的信念。類似的風格重現在〈論普魯斯特的形象〉,班雅明倒置了潘妮洛普趁夜拆掉白天編織的神話,闡釋普魯斯特顛倒日夜的書寫使其夜間編織免遭理性之光的裁切。《追憶似水年華》與其說是過往經歷的秩序再現,毋寧更是自遺忘誕生的創作。直面波特萊爾時,班雅明素描出拱廊街的建築,遊蕩者的形影交錯著《惡之華》與《巴黎的憂鬱》。艾蘭德與詹寧斯於是指出〈論波特萊爾的幾個主題〉中的目光不斷轉向都市的震驚體驗,波特萊爾的面容因交疊著愛倫坡而扭曲,班雅明「與其說是創造了一個新的波特萊爾,不如說是重現詩人作品裡過去被忽視或誤解的特徵」。可見,班雅明的靈光專屬於作品而非主體,誠如在他的最後逃亡中絕不離身的黑色公事包:「新手稿⋯⋯比我本人還重要」。

由是,我們似乎理解了〈歌德的親合力〉為什麼親合力皆未冠上書名號的緣由。梅爾(Hans Mayer)以為,闕如的書名號是因為班雅明論述中涉及的從不只是小說,亦包含歌德生命意義上的親合力。如此抹除邊界的論述或需要更適切地澄清:不是《親合力》向親合力靠攏,而是歌德生命中的親合力將僅僅是《親合力》的一道折射。這是何以艾蘭德與詹寧斯稱此作「透過傳記手法否定傳記式詮釋」,班雅明則說,「從作者本人對親合力所做的解釋來理解作品將是白費工夫」,因為作者的義務在於守護而非揭秘作品,而所有的解釋都應趨向神秘化以便從作品中迫出更具威力與複雜的思辨。

誠如班雅明在〈作者作為生產者〉的感悟,革命的知識分子是原屬階層的背叛,此背叛的使命也屬於作者,使他從生產裝置的供應者轉化為工程師,換言之,他不是馴服於工具的使用者,而是不斷開發其功能的創始者。倘若這是作者的使命,那麼傳記書寫絕非對任何作者或已知歷史的再現,而總已朝向另一種生命的重新創造,如同班雅明把自身經歷攤展為《柏林童年》:「我努力想捕捉大城市的生活經驗在一個市民階級孩子心中留下的畫面」,於是隱去自傳性與家人玩伴的諸眾形貌,以便使一個大寫生命以作品之姿重獲新生。

班雅明在書寫卡夫卡的同時,融入了卡夫卡的照片、書信與日記,但並非為了呈現卡夫卡的真實面貌,而是模糊現實與虛構的界線,呼應卡夫卡「不該描繪自己」的信念。圖片來源:Wikipedia

班雅明的思想still life

艾蘭德與詹寧斯的傳記書寫呼應的正是如是的精神,他們把班雅明生命中積累的掙扎、困頓與痛苦疊合於他對論文的無數改寫與思想發展,為現今的班雅明認識再翻出另一摺陌生的切面,空出有待完成的註腳。透過班雅明與友人的書信往返與生活對談,二位作者重新攪動已然定案之作,不只有初稿、改稿與最終稿,還有更多作者與讀者的交談在字裡行間竊竊私語,《拱廊街計畫》交疊著布萊希特與齊美爾構成的屋瓦,《啟蒙的辯證》中不只是阿多諾與霍克海默的對話,還有第三個隱形的說話者⋯⋯他們不僅打破了以作者劃分的疆界,亦使作品互文對話,交織出20世紀思想的巨幅織錦。

二位作者不僅以班雅明的著作為藍圖攤展思想的構成,更突顯其書寫與21世紀生活的對話。1914年的〈學生生活〉質疑教育工具化,大學成為職業養成的機構,學生欠缺批判性與骨氣,默許創意精神被倒錯為職業精神,正映照著今日人文學科瀕臨滅絕的困境。早期的《德國浪漫主義的批評概念》與〈關於現今宗教性的談話〉穿梭在文學、歷史和哲學之間,不僅立下專屬於班雅明評論的雜揉風格,更預見了當代學術界的跨域潮流。與霍克海默的通信中,班雅明展露了對書寫的焦慮,他被拉扯在菁英與普及之間:究竟該借重哲學術語刺穿思想核心,或打造細節透明的具體分析?

這個難題在〈藝術作品在其可技術複製的時代〉中來回擺盪於「為藝術而藝術」與「人民文學」,也呼應了今日學術語言與科普白話的對峙。1938年布萊希特的日記裡載錄著班雅明認為資產階級正面臨著性慾消失的危機,預見了一個無性時代的迫近。這些跨越時空的參差對照──既面向歷史的命運又遁入未來──都檢證著〈波特萊爾筆下第二帝國的巴黎〉中班雅明執著於採掘且重新打磨那些不被注意的埋藏之物,不全然出於對19世紀歷史的關照,更是為了使過去事物的現在意義瞬間匯聚、結晶成回應未來的辯證意象。班雅明呼應今日社會的作品主軸重現著那位低頭拾撿歷史殘屑卻被天堂風暴吹向未來的新天使,漫天飛舞的灰燼將再次堆積其書寫的來生。

於是,在闔上這部傳記後,我們要問,艾蘭德與詹寧斯筆下的班雅明是誰?那絕非殞落於1940年的血肉之軀,而是引領當代思想持續狂奔的《班雅明》,一個拒絕被生平定型與作品物化的流動整體,一種仍在思想更新路上前行的「班雅明still life」。

(作者為東海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好書推薦:

書名:班雅明傳:歐洲最後一位知識分子的生命與心靈
作者: 霍華.艾蘭德( Howard Eiland), 麥可.詹寧斯(Michael W. Jennings)
譯者:賴盈滿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4/05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85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