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先飛揚,後失落:千禧世代的心理健康

千禧世代在青春期時經歷了愉快和積極的成長過程,但成為成年人後,卻變得更容易感到憂鬱和絕望,究竟是為什麼? 千禧世代在青春期時經歷了愉快和積極的成長過程,但成為成年人後,卻變得更容易感到憂鬱和絕望,究竟是為什麼? 圖片來源:Ground Picture/Shutterstock

「那時候真好,過得很快樂。」談起2000年代的成長經驗,喬(1992年生)這樣說:「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外面玩……日子平靜多了,不像現在這樣鬧哄哄的。」年紀略長的露希雅.彼得斯(Lucia Peters,1985年生)也說小時候過得很開心,給「為什麼我很高興自己成長在90 年代」列了21 個理由,包括「成長階段經濟繁榮」、《哈利波特》,還有「不必隨時與人『連結』──至少不是透過網路」。

1990和2000年代有許多千禧世代青少年也這樣想。青少年的幸福感在千禧世代大幅提高。和1990年代初的X世代青少年相比,2010年代初說自己「非常幸福」的千禧世代青少年比前者多了32%。千禧世代中對人生感到滿意的青少年也比之前的世代多。正面情緒提高與個人主義上升一致:一般而言,高自尊的人往往更快樂、也更滿意自己的生活,在青少年和青壯年時尤其如此。

千禧世代也比較少出現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和X世代青少年相比,千禧世代青少年較少表示自己認真考慮自殺,或已經想過特定自殺方式。從1991年(高中生均為X世代)到2009年(高中生均為千禧世代),認真考慮自殺的數字將近減半。

自殺率顯示出類似的模式:在1990年代初,15到19歲青少年自殺率一度高得令人憂心,到了2007 年(青少年均為千禧世代)則降至低點,與1990 年代初相比下降了40%。大致來看,千禧世代的心理健康似乎比X世代好。

但有些趨勢顯示,千禧世代樂觀的外表之下仍有憂鬱的暗流:和X世代的同齡人相比,有更多千禧世代的12年級生說自己有睡眠、記憶、思考問題(很多人不知道這些都是憂鬱症症狀),也有更多千禧世代的大學新生覺得自己快被各種責任壓垮,或是為自己的情緒健康打了低於平均的分數。千禧世代的青少年像鴨子划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忙個不停。不過,他們還是調適得比X世代青少年好得多。

年少快樂,成年後卻飽受心理健康之苦

然而,千禧世代在成年後出現了變化。到2010年代中期,也就是26到34歲年齡層全部都是千禧世代的時候,這個年齡層的憂鬱症百分率開始上升。相較之下,年紀較長的年齡層的憂鬱症百分率在這段時間反而降低,或相對穩定。在快樂的青春期之後,千禧世代變成一群憂鬱的成人,美夢開始破碎。

由於這項調查只能上溯到2005年,很難比較千禧世代和前幾個世代同齡人的差異,我們不妨參考另一項從1993年開始的調查,從每月心理健康欠佳日數來觀察世代變化。

結果發現在2010年代中期,青壯年每月的心理健康欠佳日數從緩步上升變成急速暴增,創下史上新高。到2020年為止,心理健康欠佳日數增加最多的是25到29歲年齡層,亦即1990年代初出生的千禧世代。相較之下,從2012到2020年,40歲以上者(X世代、嬰兒潮世代、沉默世代)的心理健康幾乎沒有變化。度過高度樂觀的童年期和青春期之後,千禧世代到了青壯年時顯然出了什麼事。

嬰兒潮世代的心理健康問題常常造成絕望死(如自殺和藥物過量),從而影響該世代中年人的死亡率。目前還年輕的千禧世代也有這種現象嗎?

有的。2014年後,30到39歲者的死亡率迅速攀升。由於增幅太大,2019年30到39歲者(均為千禧世代)的死亡率甚至高於1999年的同齡人(均為X世代)。換句話說,千禧世代壯年人的死亡率遠高於X世代壯年人──別忘了這還是在新冠疫情衝擊美國之前。

這樣的發展著實令人詫異,畢竟醫療照顧和安全措施更加進步之後,死亡率應該下降。舉例來說,自1999年起,死於癌症或交通意外的壯年人越來越少。死亡率在癌症和車禍死者變少的情況下不降反升,一定是因為其他死因的人大幅增加。罪魁禍首是誰?是藥物過量、自殺、肝病等「絕望死」。和1999年的25到34歲年齡層(均為X世代)相比,2019年同年齡層(均為千禧世代)的自殺率增加38%,死於肝病者超過一倍,死於藥物過量者(大多為鴉片類藥物)幾乎是6倍之多。

參考更長時間的自殺數據之後,也能看出千禧世代成人的心理健康問題的確不小:自殺率一度隨著X世代的出生年下降,可是到出生年從X世代轉為千禧世代的1980 年代初,自殺率再度上升。到千禧世代末段出生的1990年代初,自殺率打破X世代成人的紀錄,攀上新高。

所以,千禧世代在度過正向而快樂的青春期之後,成了更容易憂鬱、也更可能絕望死的大人。為什麼千禧世代年少時那麼快樂,成年後卻飽受心理健康問題之苦,甚至發生悲劇?如果我們能釐清千禧世代出現心理問題的原因,或許也能找出解決之道。有幾種理論值得探討。

川普當選、經濟狀況不佳,會是憂鬱的原因嗎?

理論一:川普在2016年當選,2017年就任,讓千禧世代的民主黨支持者深感不快。如果這個理論沒錯,由於總統選舉和川普意外當選是2016年11月的事,心理健康欠佳日數增加的趨勢應該同步出現。換句話說,最早應該在2016年就觀察得到,但更可能是2017年。然而,情緒問題增加的趨勢從2015年便已開始,距離川普當選還有一年多的時間。

如果川普是千禧世代心理健康亮紅燈的原因,出現心情欠佳日數增加趨勢的應該主要是不支持川普的州(如加州),在支持川普的州(如德州)應該會下降,或至少保持穩定。但情況不是如此:不論是加州或德州,在這幾年,心理健康欠佳的日數都逐漸增加。而且這種趨勢大約在2014或2015年就已出現,同樣是在川普當選之前。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排除川普是千禧世代心理危機的主因。

理論二:千禧世代之所以憂鬱,是因為經濟情況不佳。我們稍早已經看到,千禧世代的經濟情況一點也不差。受過大學教育的更是如此,生活十分寬裕。雖然千禧世代的確有更多大學學貸要付,但一般來說,並不至於抵銷大學學位帶來的高薪。整體而言,受過大學教育的千禧世代是同輩裡的勝利組。因此,如果千禧世代的心理危機是經濟困境所致,問題最嚴重的應該是沒有大學學位的人,畢竟他們在財務上落後最多。

然而在千禧世代,心理健康欠佳日數增加更多的反而是有大學學位的人。雖然無大學學位者的心理問題還是比有大學學位者嚴重,可是到了千禧世代的出生年,教育程度造成的心理健康差距是縮小的。這樣的世代變化令人詫異。經濟情況最好的人心理健康欠佳日數卻增加最多,如果財務問題是千禧世代出現心理危機的主因,趨勢不應該是如此。

此外,如果經濟窘迫是心理問題惡化的主因,心理健康欠佳日數應該會在金融海嘯期間(2008到2011年左右)大幅增加,但那段時間其實增幅不大。相反地,等到景氣好不容易在2010年代中期回春,心理健康問題卻迅速惡化。

期待太高,卻被現實重擊

理論三:成年生活不如千禧世代預期。有人認為:在高分和各種參與獎的鼓勵之下,許多千禧世代的自我形象受到成人精心呵護,實際成年後大失所望似乎是必然的結果。

這種看法或許不無道理。畢竟,是千禧世代發明「adulting」這個詞,用以形容告別童年的種種失落。在2013年一篇爆紅的部落格文章中,提姆.厄本(Tim Urban)說千禧世代之所以鬱鬱寡歡,是因為現實生活不可能滿足他們的期待。

2020年,安妮.海倫.彼得森(Anne Helen Petersen,1981年生)宣布千禧世代是「倦怠世代」(Burnout Generation)。她認為對千禧世代來說,工作不但要棒到可以取悅父母,還要酷到足以羨煞朋友,於是「當千禧世代開始『adulting』,卻發現現實和大人勾勒的夢幻世界完全不一樣……你想會發生什麼事?吉兒.菲力波維奇同意彼得森的看法,寫道:「在我們從小堅信的夢想和現在經歷的現實之間,有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我們從小以為只要遵守規則、把事做對……就可以得到回報,人生就算沒有無比精采,至少也能過得好、過得穩定、不出意外。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受過大學教育的千禧世代之所以心理健康惡化得最嚴重,或許也和對現實失望有關。他們對未來預期最高,所以對成年生活也最不滿意。他們做了每一件該做的事,卻沒有得到每一件以為能夠獲得的東西。

浸泡在有害網路文化愈長,出現心理健康問題的年齡愈輕

理論四:國家陷入對立。2011年4月,歐巴馬總統公布自己的長版出生證明,希望能平息所謂「出生地懷疑派」(birther)多年來對他的質疑。談到國家面臨的挑戰,以及這場爭議對他的干擾,歐巴馬有感而發:「如果我們只想彼此攻訐,就不可能好好面對挑戰。如果我們忙著無中生有,對事實視而不見,就不可能克服這些難關。如果我們不斷為雞毛瑣事和跳梁小丑分心,就不可能好好解決問題。」他的話猶如預言。到2020 年,「雞毛瑣事和跳梁小丑」變得無所不在,民主黨和共和黨幾乎毫無交集,連誰贏了2020 年選舉、該不該戴口罩、打疫苗等等,都難以建立共識。

政治極化在美國已經不是新鮮事,可是到2010 年代中期變本加厲。民主黨和共和黨過去經常意見不同,現在更是勢同水火。從大約2016 年開始,極右派陣營逐漸被網路謠言攻陷,到處散布奇怪的陰謀論。後來新冠疫情爆發,川普死忠支持者不但質疑疫情是否真的那麼嚴重,有時甚至質疑是否真有疫情,最後連更古怪的說法也照單全收。過度極化,加上對基本事實缺乏共識,對社會造成嚴重影響。

為什麼情況變得這麼壞?原因很多,而社群媒體難辭其咎。在2010 年以前,社群媒體主要是貼照片和朋友分享的平台。但臉書隨即加入按「讚」選項,推特率先推出轉推功能,讓社群媒體公司能觀察什麼內容更能吸引人們點擊,而答案往往是能引起憤怒的東西。臉書研究人員在內部備忘錄中寫道:「最常被轉貼的是假訊息、暴力內容、有害內容,數量極其驚人。線上憤怒製造機就此誕生。

沒過多久,這場文化運動的許多特徵開始浮現。假訊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傳遍千里,越聳動的新聞傳得越快,不論內容是否為真。隨著社群媒體讓人輕輕鬆鬆就能進行公開羞辱,取消文化大行其道。年輕人開始嚴格監督彼此的言論,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造成冒犯的用詞和看法,氣氛之緊繃在幾年前還難以想像。

簡言之,美國在2014到2015年已經變得無處不政治──而川普那時根本還沒當選。這種氣氛對每個人都壓力不小,但千禧世代的壓力或許還大於前幾個世代。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必須在對立和衝突中形塑政治認同,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使用社群媒體的時間更長。千禧世代不但得承受在網路上保持光鮮亮麗的壓力,也很清楚自己只要講錯一句話──不論在線上或線下──就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如果出生得越晚、以社群媒體為主要溝通形式的年齡就越早個一到兩年(實際情況很可能就是如此),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越晚出生的千禧世代越早出現心理危機。每個出生年群體身處有害網路文化的時間越長,出現嚴重心理健康問題的年齡就越輕。

婚姻和宗教都與快樂高度相關

理論五:拋棄婚姻和宗教不利於提升幸福感。什麼事能讓你快樂?大多數人認為是與親友共度美好時光,或是融入某個群體的歸屬感。婚姻和宗教原本是人際互動的兩大泉源,但隨著千禧世代越來越不願意結婚,也越來越不願意加入宗教團體,他們逐漸失去這兩種社交機會。根據2019年的調查,表示自己沒有朋友的千禧世代有22%,嬰兒潮世代只有9%。或許因為如此,說自己經常或總是感到寂寞的千禧世代有30%,嬰兒潮世代只有15%。

在千禧世代從小熟悉的個人主義文化裡,個人自由的價值高於婚姻、宗教等社會紐帶。儘管個人主義有許多優點,但也有孤獨、寂寞及隨之而來的鬱悶、憂慮等風險。寂寞難以保持心理健康,人必須在人際關係中尋求快樂和滿足,青壯年後尤其如此。或許正因為這樣,千禧世代才會年少時意氣風發,成年後鬱鬱寡歡。個人主義和自由為年輕人帶來的是快樂,為年長者帶來的是空虛。

在26到29歲年齡層中,已婚者不但比未婚者更不容易憂鬱,也較為快樂:在社會概況調查中,表示自己「非常幸福」的26到29歲已婚千禧世代有44%,未婚者是23%。宗教反映的模式也一樣:在26 到29 歲的千禧世代中,每個月參加宗教禮拜一次以上的有39%說自己「非常幸福」,沒那麼頻繁的人則是26%。婚姻和宗教都與快樂高度相關,從千禧世代排斥兩者來看,或許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成年後心理健康不佳。

當然,這些數據沒有告訴我們因果關係──也許步入婚姻和參加宗教禮拜的人本來就比較快樂,而不是婚姻和宗教讓他們快樂。也許兩種解釋都有道理。拋棄建立社會連結的傳統機制,究竟對增進個人幸福有益,抑或有害?這個問題不僅值得千禧世代深思,也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好好思考。

親身互動對心理健康有益,但科技改變了大家的生活

理論六:科技改變大家評價生活和人際互動的方式。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Instagram上似乎人人都在度假?

實際上當然不可能,但你偶爾就是會有這種感覺。在網路上,其他人的人生好像永遠比我們精采。推特上的人都剛剛獲得升遷,Instagram上的照片全部都是俊男美女。對許多人來說,這種比上不足的感覺特別令人沮喪。安妮.海倫.彼得森在談千禧世代倦怠的書中寫道:「最令千禧世代眼紅的其實不是物品或財富,而是社群媒體上多采多姿的人生經驗──那種讓人想留言『我想要你的人生』的經驗。」

雖然我們已經看到「千禧世代經濟窘迫」的說法並非事實,但這些線上憤怒製造機還是不斷煽風點火,到處散播謠言。網路上引發熱議的永遠是壞消息。舉例來說,《華盛頓郵報》2020 年刊出〈千禧世代是美國史上最不幸的一代〉,獲得無數點閱──連那些留言指出結論有誤的人都貢獻了不少瀏覽數。負面新聞和挑起焦慮、憤怒的新聞有市場,可是對心理健康一點好處也沒有。

數位變遷也衝擊到螢幕外的世界。請想像現在是星期六晚上,你25歲。你也許會和幾個朋友一起聚餐,然後去酒吧喝兩杯、跳跳舞;或是去朋友家裡向她吐吐苦水,然後兩個人一起出門看電影。如果現在是2005年,也就是第一批千禧世代25歲時,你很可能是用這兩種方式度過週末夜晚。但快轉到2015年,亦即1990年代出生的千禧世代20出頭時,情況已完全不同。社群媒體當紅,酒吧已經落伍,而「看電影」往往是指窩在沙發上看Netflix ──一個人看。

這種說法或許不無誇大,但不純然是感覺。從每天與人親身互動的時間來看,2019年的千禧世代平均比X世代同齡人少10分鐘左右。換句話說,千禧世代一個星期的社交時間比X世代少1小時10分鐘,一個月少5個鐘頭,一年少61個小時──這還是疫情之前。到2021年,千禧世代一年的社交時間幾乎減少90個小時。

親身互動對心理健康有益。晚出生的千禧世代太少與人親身互動,出現心理健康問題似乎不令人意外。雖然社群媒體能讓分散各地的人保持連結,但在心理健康方面的效益終究不如親身互動,何況頻繁使用社群媒體(每天3小時以上)與憂鬱密切相關。

不過,大多數千禧世代至少年紀夠大,還記得憤怒製造機出現之前的時光,也還記得社交生活被社群媒體占據之前的日子。千禧世代讀中學時還時常相偕外出,雖然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心理健康深受線上互動影響,但大多數人還是在網路主宰社交生活前度過成長歲月。

那麼,是哪個世代從青少年期就進入智慧型手機時代?答案是Z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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