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960年,林默娘生於福建莆田,其時為大宋年間。她在29年的生命中成就了許多奇蹟,辭世後(據說是在湄洲島的山上羽化成仙)成為女神,號天上聖母,人稱媽祖。福建各地紛紛建廟供奉媽祖,現存最古老的媽祖廟位於湄洲島,距離她生活的莆田不遠。宋朝朝廷封媽祖為天妃,媽祖信仰於是傳播開來。到了1200年代之初,中國沿海各地都有媽祖廟。中國末代王朝在1911年結束時,至少有150座廟祀奉這位漁民與其他討海人的守護神。
福建人從大陸移居他地時,也帶去了媽祖信仰。媽祖先是庇佑他們航向台灣與福建之間的澎湖,而後在1600年代中期讓他們順利登陸台灣。庇佑討海人的媽祖,在台灣的福建移民心目中尤其崇高。眾多宗教信仰交織於台灣島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媽祖信仰;直至今日,媽祖香火不減,據估計在台灣有800到1,000座媽祖廟。台灣人也沒有忘記媽祖來自何方。信徒相信湄洲的「祖廟」是強大的神力來源,是人間跟媽祖感應最強的地方,因此數百年來他們都會到福建進香,拜訪媽祖在世時生活過的地方,以及祂行過神蹟的地方。

經歷「破四舊」,重啟兩岸交流的媽祖信仰
中國內戰導致台灣跟福建兩地隔絕,結束了海峽兩岸媽祖信徒的定期交流。媽祖信仰繼續在台灣香火鼎盛,但中國共產黨卻把所有傳統宗教活動統統打成「封建迷信」。1950年代,中共雖然不鼓勵甚至詆毀宗教,但仍加以容忍;但在1960年代中期的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指示追隨者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等「四舊」。年輕紅衛兵迫切想證明自己對毛澤東一片赤心,暴力攻擊參與宗教活動的人,並拆毀廟宇、寺院、清真寺、教堂與其他宗教場所。
紅衛兵拆毀眾多媽祖廟,至於沒拆毀的也留不住神像法器,建築物改為世俗用途。毛澤東時代的政府禁止傳統宗教活動,但鄧小平在1970年代上台領導中共後不再禁止宗教。政府頒布法令,合法化佛教、道教、伊斯蘭、新教與天主教五大宗教,允許私人信仰。儘管媽祖之類的信仰傳統其實不屬於上述五類宗教,但中國各地的善巧信徒紛紛把自己的廟宇攀附道教,以獲得合法地位與一定程度的保障。
1983年,中國政府允許泉州市(媽祖出生地附近)市民重修關岳廟,主祀與媽祖一樣位列仙班的關公。主導重建的人把這座廟標榜為史蹟,未來將用於道教研究。靠著「文化保存」與「學術研究」的掩護,廟方恢復了儀式活動。為籌集重建資金,「泉州保護通淮關岳廟古蹟董事會」重啟了福建與台灣關公信徒之間沉寂多年的聯繫。

媽祖香客,是兩岸旅遊禁令放寬的重要力量
人類學家張格物(Murray Rubinstein)在1990年代初期走訪通淮關岳廟,看到牆上的台灣捐款人芳名錄。中國政府允許台灣人為「歷史保存」貢獻心力(甚至可說鼓勵,至少地方層級政府是如此)。廟方的募資活動顯然是鎖定中國之外的捐獻者,包括住在東南亞與台灣的華人:張格物注意到,關岳廟的官史是用台灣與香港使用的繁體字寫成,而非中華人民共和國使用的簡體字。他還在廟外廣場遇到一位在泉州與台北兩地做生意的佛具商──兩岸零售鏈的一個早期例子。
不只關岳廟,泉州也是一座重要媽祖廟的所在地。文革期間,泉州天后宮遭到嚴重破壞,但在1980年代重修,1988年重新開放。天后宮的情況和關岳廟一樣,廟方仰賴台灣信徒捐獻,以挹注重建工程經費。福建各地媽祖廟在台灣信徒眼中地位特殊:由於福建的廟宇更古老,地理位置更接近媽祖生活與成道的地點,台灣人相信跟這些「祖廟」的連結,是自己村鎮中「分香廟」的神力來源。一間台灣分香廟與祖廟的關係愈密切,它的神力就愈高、愈靈驗。
分香廟與祖廟連結愈深愈能強化法力與靈驗程度的這種觀念,導致台灣幾間最古老媽祖廟之間的激烈競爭,每一間廟都努力想建立跟湄洲島祖廟之間最密切的關係,確立自己在媽祖信仰中的話語權。為了直通湄洲祖廟的神力,台灣人恢復了舊時的進香傳統。香客帶來的錢,當然就是流向福建廟宇與當地觀光業,但他們也帶來佛具與儀軌。而且香客人數眾多:據估計,兩岸恢復交流的頭15年裡,就有超過100萬台灣人曾造訪湄洲。1990年代之初,中國國營的國家旅行社就開始以「媽祖進香團」為號召,大打廣告;到了2002年,湄洲島旅遊局表示當年就有10萬台灣遊客造訪湄洲島。
親炙湄洲的熱情,使媽祖香客成為推動兩岸旅遊禁令放寬背後的重要力量。商人對於中轉香港才能往抵中國的不便固有怨言,但真正付諸行動企圖改變的人卻是媽祖信徒。1987年,台灣大甲鎮瀾宮董事會決定組團到湄洲島謁祖進香。當時,這類進香活動理論上並不合法,但進香團卻經由日本前往福建,從祖廟帶回法器,鎮瀾宮在台灣的地位因此提高。
13年後,陳水扁總統就職典禮剛過,鎮瀾宮董事便決定試水溫,看陳水扁是否會履行開放與中國直航的競選承諾。在一場全台直播的擲筊儀式上,媽祖選定7月16日為乘船直航湄洲謁祖進香之日。扁政府沒有在媽祖定的期限前同意這次直航,因此進香團(超過2千人)經香港與澳門飛往湄洲,隨行的還有一小批台灣記者。進香團未能成功迫使政府開放直航,但他們的行動確實凸顯政府的失約。馬英九在2008年就任總統後最早的措施之一,就是開放直航。

關於媽祖信仰:台灣人扮演中國的大哥
2008年後,前往中國的香客再也不用過境非中國港口或機場,但他們的旅途仍有些不尋常的辛苦。他們常常搭飛機、火車、船與巴士造訪諸多名山聖地,有時甚至徒步前往。他們的行李也很特別,裡面有特製的神轎、法衣、儀式用的刀槍;起乩時,乩童會用這些武器打自己。媽祖神像也和香客同行,由信徒用紅背帶背在胸前,上了飛機則用特別的方法固定在座位上。到了湄洲媽祖廟後,謁祖的分靈神像在祖廟的香煙繚繞中充盈神力,徹夜彼此親近。對台灣香客而言,這些事情是觸動人心的性靈經驗。對福建人來說,台灣人恢復了宗教活動的生命力,並且引入新的崇拜方式。
中國政府試圖藉由宗教交流促進兩岸融合,但不見得都能奏效。人類學家魏樂博(Robert Weller)提到自己曾參加南京市旅遊局主辦、規劃、實施的媽祖祭典。儀式在一座重建的媽祖廟舉行,之所以重建,是因為地方政府希望提升南京市對台灣人的吸引力而促成的。儘管中共官員可以把進行科儀說成是「文化保存」,但魏樂博卻發現儀式缺乏能吸引台灣媽祖信徒的文化元素,甚至根本得不到信徒認可。魏樂博寫道,整場活動的冰點,發生在扛媽祖神轎的人把神轎放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對真正的媽祖信徒來說,此舉簡直不可思議。魏樂博得知,沒有任何一個來自台灣的人參與這場活動,因為科儀弄得太不像話,可能害觀禮者因此招來惡運。到頭來,這次的活動非但沒有深化共同的認同,反而讓台灣民眾更加確定兩岸文化差異有多大。
新加坡學者張家傑觀察過多次進香。他研究台灣信徒如何幫助包括媽祖崇拜在內的傳統信仰在中國重獲新生。在共產中國的宗教限制下,中國華人丟失了祭拜媽祖的道教科儀知識。許多敬拜媽祖的儀式,是台灣人進香時重新引入的。張家傑形容,台灣廟方對中國廟方來說宛如是「長兄」。他的其中一位受訪者,是台灣某媽祖廟的廟方人員,對方提到福建人時說:「他們失去了拜媽祖……誦經……這些傳統。湄洲祖廟的誦經團是我們訓練的。他們也不懂供品。我帶蘋果去的時候,他們還以為是假蘋果!哈哈!香跟金紙也是我們重新引介回去的。現在湄洲島有正統的慶祝媽祖生日和得道升天日祭儀。在媽祖出生的賢良港,甚至還有海祭。這些都是我們把老祖宗的儀式帶回來教給他們的。」
張家傑注意到這樣的情況有些諷刺:台灣人扮演中國信徒的大哥。的確,數百年來,媽祖崇拜一直深植於福建,是台灣人渡海進香,向最貼近信仰中心的人學習。直到今天,湄洲天后廟仍是媽祖信仰中神力最強的地方。但是,即使媽祖深植湄洲,但祂在人世間的信徒卻主客易位:來自遠方的朝聖者,陸陸續續將媽祖崇拜的儀式與信仰嫁接回枯萎的根。現在由於中國遊客可以到台灣旅遊了,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還會把廟宇納入旅遊行程裡。乍看之下覺得這好像反過來了,但我們只要想想台灣人與中國的總體互動模式,就不會對台灣人向中國人提供指引、建議與實質協助感到不可思議。
宗教活動與商業活動還有其他共通點。先前談過,中國政府高層之所以提倡兩岸經濟開放,多少是因為他們期待台商與他們在中國的生意對口形成共同體,促成兩岸在政治上的凝聚。他們也把宗教交流視作某種促使台灣人感覺自己跟中國密不可分的手法。這種相連的感受,是為了進一步瓦解台灣人認為台灣有其自身認同(不同於中國認同)的看法。
好書推薦:
書名:從MIT到中國製造:台灣如何推動中國經濟起飛
作者:任雪麗(Shelley Rigger)
譯者:馮奕達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3/01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2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