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秘魯發展蓬勃,是拉丁美洲經濟成長最迅速的經濟體之一。在過往數十年間,秘魯數度自誇經濟成長率躋身世界最高之林,可比中國和印度的龐大動能。秘魯是世界上產銀、銅和鉛的領先者之一,擁有拉丁美洲最豐厚的黃金礦源,天然氣產量的前景可期,捕撈與販售的漁獲量超過地表上其他任何國家,僅次於中國。
然而再度全面支配秘魯的是黃金。那由來已久的熱潮曾激起征服,使印加人受挫,並且為一個半球立下決定性方向。500多年後,這股熱潮陷入全然的瘋狂:某種盲目且超越一切的野心,跟推動皮薩羅夢想的野心不同。礦產是這個國家主要的出口商品,亦即礦業為其外匯的主要來源。秘魯急於順應心血來潮的外國渴望,再一次被所能挖掘與運離之物定義。
非法採礦排擠合法採礦
2009年秘魯從山嶺和雨林共開採182噸黃金,創下全南美洲最高的黃金產量。2016年的產量較少。逐年皆見產量下降並不令人意外,因為此種貴金屬在世上相當稀少。「窮盡歷史,」一筆資料記載,「僅有16萬1千噸黃金經開採,差一點就能填滿2座奧林匹克標準泳池。」世界上超過一半的黃金供給在過去50年間開採。難怪金價在這幾年高漲,也難怪跨國企業爭搶著到全球偏遠角落奪取黃金。
但是跨國巨人並非加入搜索行伍的唯一成員。經濟學家估計,非法採礦業在過去10年間成長超過5倍,由新崛起的暴發戶打理,例如雇用胡安的業主。此種擴張大多肇因於犯罪組織。調查人員匯報,秘魯的黃金有超過四分之一屬非法開採。不過該數據在其他地方更高:玻利維亞是33%,厄瓜多是75%,哥倫比亞是80%,委內瑞拉產出的黃金高達90%屬非法。與此同時,或能使整個國家得益的合法採礦產量,則於這段期間猛烈下降。
「非法採礦排擠掉合法採礦。」一位秘魯經濟學家哀嘆。儘管對環境造成破壞,臨時拼湊、簡陋、使用有毒物質的礦坑在繁榮之中占據穩固地位。在當今秘魯,非法採礦的獲利是走私古柯鹼的2倍。
惡果難以承受。非法礦工在世上這片區域開闢毀滅路徑,穿越生物多樣性的中樞地帶,沒有伐木工、或任何一種需移除林木農業企業家的破壞力能相比。緊接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黃金熱潮發生後,光是在秘魯亞馬遜地區礦業砍伐的森林面積,就從每年5千多英畝增加到超過1萬5千英畝,一下成長3倍。破壞並未減少。大片雨林年年因礦業消失,一直都超過其他產業造成的破壞面積。端視你身處亞馬遜雨林的巴西側或秘魯側,相等於5天內砍除一個曼哈頓的面積,或是在1個月內讓整個丹佛都會區消失。
只是,地球高度仰賴這片狹長的潮溼地帶,對於曼哈頓或丹佛則不然。亞馬遜雨林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之肺,棲息世界上超過半數的動植物物種,清除全球排放量,帶走二氧化碳。少了雨林,我們無法呼吸。
可是非法礦工常前往我們其他人不敢涉足之地,亞馬遜叢林即為其中之一。安地斯山區出奇高聳的山腹則為另一處,胡安的老闆就宣稱他們擁有阿納尼亞山的荒涼高峰。這說明了為何光是拉林科納達的礦坑,每年就能產出多達10噸黃金,在公開市場上價值4億6千萬美元。也說明了拉林科納達冰封、險惡山岩上的居民人數,為何從25年前胡安來時的低於1萬人,以倍數瘋狂翻漲。
現今有7萬生靈活在那高聳如鷹巢之地。其中超過半數在阿納尼亞山的冰凍地道裡工作,大多帶著家人同住,一起為興盛的全球市場效勞。那裡沒有法律監督,沒有仁慈的雇主,沒有政府運作,沒有自來水或下水道系統,沒有善盡職責的警察。年復一年,愈來愈多新進者湧入這片無法紀的營地,攀上使人發暈的山脊,在幾近垂直的斜坡上搭建石屋。他們心懷希望,也許今天就是探得發光礦脈、劈開石牆發現一錠拳頭尺寸金塊的那天。他們心想,自己只需要待到發現黃金那一天。獲得意外之財的故事充沛,足以讓瘋狂的舉動延續。
卑微金礦工的草芥人生
秘魯人稱拉林科納達的礦坑為「非正式」,即非法的委婉說詞,若無此狀態,秘魯經濟將戛然停頓。迄今50年來,秘魯政府對這偏遠社群日益惡化的情況視而不見,公務人員不願攀登高峰,勇抗寒冷並掌控情勢。連天主教會都已放棄,不再派遣神父。於此期間,原本有著清澈湖泊與魚隻躍出水面的地區,淪為一個彷彿波希畫中的世界,考驗輕信之人。
灌木叢消失不見,大地被翻覆攪動。當你走近那遙遠的冰川,眼前已是一幅月球景觀,坑疤滿布散發氫化物氣味的淡赭紅色湖泊。在安地斯山脈這片廊道曾經豐富的水鳥如今絕跡;沒有鳥群在空中振翅,沒有羊駝在山坡上吃草。舉目望去不見青草。臭味難以忍受,那是事物到了盡頭發出的惡臭:摻雜著化學物質的燒灼、腐敗與人類排泄物。即使是永凍土層、呼嘯疾風和暴雪都無法掩蓋那股味道。
當你往上攀爬,兩旁盡是龐然垃圾堆和令人呼吸困難的廢墟,身形單薄的人影遊蕩其間撿拾物品。更靠近時眼見看似搖搖欲墜的錫頂石屋,從70度角的斜坡往外伸出,窄巷裡冒出未經處理的汙水,人排成線進出使山崖滿目瘡痍的暗黑坑洞。沿著陡峭蜿蜒的山徑,你看見數百名身穿寬裙的婦女快步攀上陡坡,翻撿從礦坑豎井飛散出的石塊。年紀大到能走、但尚未掛上吊索的孩童,肩上也背著自己撿的一袋石頭。
一抵達這座山間地獄就幸運找到工作的礦工,必須在零下的氣溫裡勞動,置身令人氣悶的黑暗之中,揮動原始的十字鎬──跟他的先祖在500年前做的事沒兩樣。在那樣的工作歷程裡,他冒著罹患肺病、中毒、窒息、神經受損的風險。他讓自己暴露於冰川洪水、豎井崩塌、捉摸不定的炸藥和化學物質外洩的環境。
光是海拔就使人負擔沉重:在1萬5千英尺的高度,人體可能出現肺水腫、血栓、腎衰竭等危害;到了1萬8千英尺,損傷可能更嚴重。為了對抗這些症狀,礦工嚼食成把的古柯葉。跟古代米塔勞役制度下的奴工相仿,他們攜帶裝滿口袋的古柯葉,用來遏制飢餓、減緩疲勞。倘若他們活著回來、改天還能上工,慶祝方式是把自己喝個爛醉。礦工開採的礦石經磨碎、以汞漂洗、在炙熱熔爐中提煉,也許能讓他們的雇主和雇主的老闆發大財;但是對於在那高聳地獄輪迴裡做苦工的大多數人而言,黃金就像璀璨的虛幻天堂一般難以企及。
整個安地斯山區的承包商皆採用卡丘里歐制度,近似印加人曾用以束縛征服部落的米塔制,其後西班牙再整套挪用來束縛印加人。在今日的卡丘里歐制度下,礦工必須把身分證交給雇主,無償勞動30天。假使他夠幸運,到了第31天,他獲准進入豎井為個人收益挖礦,但是只能帶走背得動的石塊。當一名礦工奮力背出屬於自己的礦石,磨碎後念念有詞希冀浮現發光的金粉,他也許會發現自己辛勤勞動的代價有多微薄。還有更糟的,他必須把手中黃金賣給鎮上握有權勢的組織,這群人毫無章法、不受管制喊著「我買黃金!」(Compro Oro),因此盡可能將交易價格壓到最低。
平均而言,拉林科納達礦工的每月收入是170美元──如此艱辛的勞動每天賺得5美元,而一名礦工平均要養5口人。如果他這個月運氣欠佳,收入可能是30美元;倘若收穫非常、非常好,他能賺進1千美元。在大多數情況下,礦工就是去山裡挖礦,再把得來不易的錢拿去買醉或召妓,假如回家前沒鬧事鬥毆便是幸運。犯罪與愛滋病在拉林科納達相當猖獗。如果一個人沒被工作害死,刀子或病毒可能殺了他。本地沒幾個礦工活到50歲。
他們坐擁金山,卻無比貧困
當我們逗留於巴黎或紐約、甚至是雅加達或孟買珠寶店的明亮櫃檯,難以想像黃金竟歷經一趟恍若幻想出的旅途,過程依舊與中世紀雷同──在500年來的人類歷史,進步的幅度如此稀少。不過,若說今日的拉林科納達是500年前的波托西,不變的唯有礦坑裡的磨難。
拉林科納達沒有社交名流,沒有到訪的管弦樂團或歌劇名伶,沒有中國明朝的珍寶,沒有倫敦來的裁縫或巴黎來的調香師,沒有進口佳餚,沒有來自加迪斯身穿蕾絲服飾的交際花。這裡只有破舊的低等酒館和妓院,尚未歷經青春期的數千女孩遭受矇騙,從庫斯科或阿雷基帕(Arequipa)被拐來服務迷茫的年輕男人;他們在拉林科納達的夜晚遊蕩,只圖醉到不省人事。普通的妓女開價6美元,姿色非凡的要20美元。愛滋病和肺結核是本地的常見疾病,暴力即為法治。舉目僅見的黃澄澄之物是滿桶尿液,從高處窗戶往外潑下到滿地泥濘裡,一路流往孩子們涉水玩耍的淺塘。或是一顆能買下一名13歲處女的微小金砂。醉漢在霓虹燈照亮的夜裡跌撞行走,幼童咯咯笑著失足跌進汙水。年輕女孩站在陰暗骯髒的門口,目光空洞往外望,只盼在清晨之前賺幾票輕鬆交易。沿著路繼續走,鬥毆後有了一具屍體,沒人會指認凶手。黎明之際屍體就會獻給礦坑大叔,他是變換莫測的礦坑之神,也是長著獠牙萬物之神艾阿帕克的現代化身。
像胡安一般的家庭,代代困於黃金的寄望而勞動,在本地的赤貧環境裡生活,靠著撙節度日勉強能煮頓晚餐。世界繁榮並未讓他們的生活變好。秘魯卡哈馬卡金礦的情形沒什麼不同,那是世界上產量最高的金礦之一,由美國巨擘紐蒙特礦業公司(Newmont Mining Corporation)所有;或者在馬爾多納多港(Puerto Maldonado)一帶,目無法紀的礦坑使叢林遭毀、滿目瘡痍;抑或在墨西哥,同樣以黃金礦坑而言,普通的礦工每天能賺15美元,是拉丁美洲的最高薪酬。在一年就能供應價值近15億黃金給全球市場的卡哈馬卡,有四分之三的居民過著麻木的貧窮生活。而今,五分之一的秘魯家庭每天僅以少於1美元度日。在庫斯科的外圍區域,澳洲和美國企業忙於探勘秘魯的黃金欲運往國際市場,則有超過半數人口每月所得低於35美元。換句話說,拉丁美洲平民也許棲住於世上最有價值的幾處礦產之上,卻如一位義大利旅者在100多年前所見,傻得像「坐在黃金板凳上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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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白銀、刀劍與石頭:魔幻土地上的三道枷鎖,拉丁美洲的傷痕與試煉
作者:瑪利.阿拉納(Marie Arana)
譯者:楊芩雯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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