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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cedes Sosa：拉丁美洲貧窮而美麗，她是偉大的代言人！

作者黃怡

2019-09-29

拉丁美洲新民歌運動旗手，阿根廷國寶SOSA。攝於1972年圖片來源：Wikimedia

自從1965年以來，艾蝶伊．梅賽德斯．索薩（Haydée Mercedes Sosa，1935～2009）一直是拉丁美洲新民歌運動的主要推動者。她圓潤且堅定的女中音，加上一位吉他伴奏者，便可輕易遊走拉丁美洲大小國家、大小場合。不必演唱政治抗議歌曲，她只要輕吟詩人及作曲家創作的、關於家園之美和人民之善，便可達到反襯政治之惡的效果。大家給她封號，說她是「拉丁美洲沉默大眾的代言人」。

SOSA雖不像長她27歲的前輩，另一位阿根廷的民歌代表人物Atahualpa Yupanqui（1908～1992）那樣投入政治，中年以前參與共產黨並多方面從事抗爭活動，或是對於原住民文化有深入研究，但是SOSA的歌曲平易近人，傳唱率高，成為阿根廷軍事獨裁的眼中釘。

1976年，阿根廷軍事政權對SOSA及家人屢次警告威脅，希望她減少在公眾場合出現，但是她深思之餘，仍決定留在國內。1979年，SOSA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的首府拉普拉達（La Plata）舉行小型演唱會，軍警人員闖入，不但在舞台上對她公開搜身，並將在場的370位觀眾全部逮捕，經過國際友人干預，她及觀眾才得以獲釋。至此，因為官方多方阻擾她公開演出，她只好流亡巴黎、馬德里及美國，直到1982年軍政府垮台前幾個月，才返回家門。

那年福島戰爭爆發，侵入英屬福克蘭島的軍事政府2個多月便被打敗，宣告下台。隨後，SOSA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歷史悠久的歌劇戲院（ the Opera Theater）舉行系列演唱會，並邀請全國的著名民歌手創作者一起上台演出，萬頭攢動，盛況空前。大家藉著集體高唱，祝禱這個多難的國家步入光明，連SOSA在台上看了都不禁淚湧雙眼。1983年她出版兩張一套的演唱會黑膠專輯，立刻暢銷。美國的林肯中心及法國的莫加多爾劇院都邀請SOSA演出，使阿根廷民歌終於在北美及西歐的歌謠地圖上站穩腳步。

SOSA的演唱曲目繁多，活躍歌壇44年，拉丁語系國家的人民，幾乎都能唱上幾首她的歌。1990年代以後，她身體狀況大不如前，演唱會的次數減少，但影響力並未消退。2009年10月4日她病逝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享年74歲。此後每逢她去世的週年紀念日，在阿根廷或其他拉美國家，都有演唱會緬懷她的貢獻。

SOSA曾說，她對政治並不感興趣，然而拉丁美洲民生匱乏，富者卻宛如活在天堂，這樣的貧富差距，已嚴重違反社會正義，人人都應起而抗議。「然而政治是暫時的，歌謠卻是永遠的。」

SOSA於1959年的初試啼聲之作La voz de la Zafra。請按圖進入全CD連結。

SOSA的1965的Canciones con Fundamento。請按圖進入全CD連結。

SOSA與 Horacio Guarany 1972演唱〈當一個歌者沉默時〉（Si se calla el cantor）：「當一個歌者沉默時，生命便停滯了。因為生命是一首歌，當歌者沉默時，希望、亮光和喜悅都消失了。」

SOSA 的1982年戲院現場演唱錄音。請按圖進入全CD連結。

拉美新民歌運動的代言人

阿根廷雖是文化水準高的國家，貧富不均卻遍地可見。據官方統計，有30%人口生活在貧窮標準以下，20%的人每天支出不會高於2美元。尤其原住民更是生活艱難，有50%在貧窮標準以下，而那些熱帶雨林區域的原住民比率更高，大約60%。在窮人中，婦女與孩童的貧窮比率也是60%。

由於政治失靈，經濟整體調控如脫韁野馬，在1980年代末期到1990年代初期，通貨膨脹率高達20,000%，從此不曾有任何政策足以挽回頹勢。2002到2016年又陷入經濟衰退，受制於平均40%的通貨膨脹率，工業步履蹣跚，出口減少，國內消費比率也降低，無論國內外投資的意願都低迷。但大體上說，2015年以來由於政治較為清明，貧富差距已逐漸拉近。

結構性的貧窮，也發生在阿根廷西邊的鄰居烏拉圭，與東邊的鄰居智利。尤其是北邊鄰居玻利維亞、巴拉圭因為政治動亂，1960年代大量移居到阿根廷，主要集中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也拖累了當地經濟。根據阿根廷政府的說法，2010年以後的貧窮人家，每個孩童的每月平均消費約為51美元，也就是台幣每日50元，包括衣食住行。

SOSA生長於阿根廷西北部的圖庫曼省首府米格爾，是阿根廷人口最稠密的區域，過去盛產蔗糖。她是歐洲人與當地人混血的麥士蒂索人（mestizo）後裔，除了有西班牙血統，還有法國血統。雖然她沒有加入任何政黨，卻因為父母親是培隆的支持者，為該黨唱歌助陣而嶄露頭角，又因在歌唱比賽中奪標，錄製了第一張唱片La voz de la Zafra（1959），而後在民俗藝術節演唱會中出盡風頭，與Polygram公司簽約，開始他們長達33年的合作，首張唱片Canciones con Fundamento，是她演唱阿根廷民謠的合集。

由於阿根廷從19世紀就有大量歐洲住民移入，帶來了當時西方的古典音樂與流行音樂曲式，在城市中，學習及表演音樂的風氣很盛；20世紀最著名的指揮家之一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就是生長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至於民歌的傳統，比較是來自於阿根廷的西北地區，新民歌運動的另一位建將Yupanqui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後在SOSA的家鄉圖庫曼省長大，當地的文化與經濟落差很大，刺激了他們的反抗意識與歌唱事業，這不是巧合，而是環境促成。

嚴格說來，拉丁美洲的民歌運動歷史，應追溯到19世紀初的墨西哥獨立戰爭，殖民者的嚴酷肆虐，民間唯有透過歌謠得以發抒民怨，而其他國家處境類似，促使許多歌謠的傳唱地區遍布拉丁美洲。拉丁美洲新民歌運動崛起於1960年代中葉，在阿根廷、智利、西班牙的民歌運動高峰幾乎是同時出現，歌詞結合了歐美地區傳來的新左派思想、嬉皮文化及人權運動等元素，在拉美國家受到廣大歡迎。

拉美新民歌運動的創作者與表演者，都是廣義的「異議者」，他們面對的國家命運大同小異：右派或左派獨裁政權、噤啞的言論自由、流亡、刑求、失蹤、戰爭、經濟混亂、跨國公司強勢的大規模開發、人民流離失所……。他們強烈訴求反帝國主義、社會正義與對拉丁美洲的認同。阿根廷的軍事統治期間（1976～1983 ），不少拉美新民歌運動推動者也在3萬名政治迫害失蹤者的名單中。

SOSA在1979年流亡國外期間，最重要的一場演奏會，就是國際特赦組織在倫敦舉行的第一屆國際演唱會，然後前往以色列、加拿大、哥倫比亞及巴西演唱。

很多人誤以為SOSA是靠著新民歌運動的浪頭，在西方世界取得盛名，實際上正好相反。雖然阿根廷的新民歌運動在1963年2月11日公開起步，由14位藝術界人士簽署「新民歌運動基本宣言」（the Manifiesto Fundacional de Nuevo Cancionero），但是若沒有SOSA在1965年科斯魁恩民俗節（Cosquin Folklore Festival）的演唱會上高唱幾首該運動的代表作，不可能一下子提升它的全國知名度。她成名後頻頻錄製唱片，並在美國等地演唱，把新民歌運動的巨流導到歐美國家，使拉美的新民歌運動在國際歌壇有了極高的辨識度。

SOSA在1967年演唱時以阿根廷傳統樹筒獸皮鼓Bombo leguero伴奏。圖片來源：Wikipedia

SOSA在1985年演唱〈為何而活〉（Razon de vivir）：「生命是美麗而無價的，我和你，一起去探索、去思考。」

SOSA在1988年演唱〈耕耘〉（Siembra）：「我們將跟隨先輩的努力，還原我們成長及遷徙的自由。我們將以真理來灌溉家國，期望結束黑暗，美滿豐收。」

SOSA在1993年演唱〈一切都在變〉（todo combia）。

最偉大的現場民謠演唱者

一如拉美的種族混血，拉丁美洲的歌謠除了本位的安地斯音樂，也包含被西班牙殖民主從西非抓來黑奴的非洲音樂，以及西班牙音樂。安地斯音樂發源於秘魯與玻利維亞，大致上是印加王國與歐洲統治者歷史上有交流的地區，加上部分阿根廷西北部、厄瓜多爾、智利、哥倫比亞及委內瑞拉的民族音樂。因此，在SOSA的歌謠中，你會聽到大量的西班牙吉他伴奏、蘆葦編成的拉美洲梆笛（Siku）及短笛（Qina），以及多種非洲打擊樂器。

阿根廷的新民歌運動，比起拉美的其他地區，尤其是智利與古巴的新民歌運動，最大的特色是知識份子參與率高，作家與音樂家密切結合。他們在「新民歌運動基本宣言」已說得很清楚，希望新民歌能夠取代探戈，成為阿根廷的主流音樂，甚至成為國家的代表音樂。探戈基本上是跳舞的音樂，誕生於阿根廷與烏拉圭的邊境，雖然也是一種多文化的結晶，包含德國、捷克、波蘭、波西米亞、西班牙及非洲的音樂元素，卻無法反映阿根廷的民族感情，也嫌過度商業化。就這點而言，他們的目標確已達成。

2005年，SOSA錄製了她21世紀最重要的一張專輯Corazón libre（自由之心），封面畫作是1988年美國最偉大的民歌歌手瓊拜亞（Joan Baez）與她合開演唱會之後幫她畫的素描，音樂內容回歸到最簡單的伴奏，禮讚阿根廷大地與人民的民謠，其中的〈一切都在變〉（Ｔodo combia），成為她在〈感謝你，生命！〉（Gracias a la vida）之外最為人所知的歌曲。這些歌唱出折騰的大地、被人遺忘的街童及失去的愛等等，有幾首在錄製時，她幾乎感傷得哽咽失聲。

SOSA長年受苦於內分泌失常與腸胃問題，2009年9月18日住進布宜諾斯艾利斯醫院，半個月後去世。她曾兩度結婚，留下一個兒子及44張專輯、10張現場演唱錄影帶。

1988年瓊拜亞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坦承她與SOSA合唱，當SOSA唱她的部分時，「我常聽著聽著，在旁邊忍不住掉下眼淚。她覺得很不好意思。」瓊拜亞回憶說：「有這麼一個晚上，演唱會結束，在後台，我跪下來親吻她的雙腳。我已很久沒有被什麼音樂家感動了。就舞台演出而言，沒有人能夠超越她。」

SOSA在21世紀最重要的一張專輯Corazón libre。

SOSA演唱〈自由的心〉（Corazon libre）。

SOSA在1997年演唱她最著名的〈感謝你，生命！〉（Gracias a la vida）：「感謝你，生命！給了我這麼許多。生命給我一雙疲憊的腳，可以穿城過鎮，經過河谷、沙漠、山岳、平原，經過你的屋子、你的街道、你的院子。感謝你，生命！給了我這麼許多。生命給我歡笑，也給我渴望，而它們帶來快樂與痛苦，就是這兩樣，形成了我的歌，其實就是你的歌，同樣的生命之歌，每個人的歌，都成了我的歌。感謝你，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