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極少以多篇文章來評介同一作者的系列書籍,但Alan Weisman(台灣譯魏斯曼、中國譯韋斯曼)是個例外,他的《加維奧塔斯:改變世界的村莊》(Gaviotas: A Village toReinvent the World,越舒靜譯,上海科學技述文獻出版社,2009)、《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劉泗翰譯,木馬文化,2008),乃至近幾年頗引起國際討論的《倒計時:對地球未來的終極期待》(Countdown,集體譯作,重慶出版,2015),確實是20年來報導世界各地環保生態危機的里程碑作品。
在親臨各地記錄人類與自然的慘烈互動之餘,艾倫也藉助於各種專業人員,企圖為環保生態危機提出解藥。艾倫寫作《加維奧塔斯》之前,在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擔任外勤採訪,幾已走遍中南美洲國家,爾後因為機緣與興趣,他實地勘查的國家,總數將近60個,遍布全球七大洲。這樣的背景,加上他本身悲天憫人的氣質,以及原來在文學方面的深厚素養,造就篇篇章章珍貴的作品,有時磅礡大氣,有時綿密動人。總的說來,他能遵守新聞工作者的職業倫理,做到對主題事態不妄加論斷,輕巧的穿梭在眾多人情義理中,讓讀者自己歸納出地球的困境。
讀過這些艾倫的專書,我還額外評介了一本艾倫的家族傳記《血液裡的迴響:搜尋我家族的隱藏過去》(An Echo in My Blood:The Search for a Family's Hidden Past,1999),為了讓讀者了解主角人物──艾倫的父親西蒙──受到暴力侵害猶太人事件的創傷症候群,艾倫不惜重新翻攪從二次世界大戰、冷戰到越戰的美國政治,佐以近40年艾倫個人足跡所至的、遭到資本主義橫行發展破壞過的拉丁美洲實況,最後回到西蒙與艾倫的祖先發跡所在,即20世紀初促使西蒙逃遁移民到美國的烏克蘭pogrom現場,因為感到對歷史的茫然,遂更加發願尋根。
所有這些書,其實主題都是「迫害」:人對人的迫害、人對自然的迫害、自然對人的迫害。前二者是「人禍」,後者是「天災」。天災人禍是所有作家的永恆主題,穿插於其間的稀有太平盛世,無論在哪裡或多麼短暫,則是人類或千萬物種尋覓的烏托邦。可以說艾倫很幸運,以其有限的職業生涯,實際目睹了各式各樣的天災人禍,並從中發現了生命的黑暗與智慧。
日前我透過網路與艾倫取得聯絡,對於他的系列書籍稍做討論,並探究了某些我比較關心的問題。經過他同意,將部分訪談整理成以下文章。


女性只能是無限忍從的角色嗎?
讀過一些關於猶太人受迫害的書,幾乎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其中女性似乎都沒有真正的聲音,艾倫的《血液裡的迴響》也不例外。我寫的書評〈Pogrom:為什麼猶太人或任何人,必須有自己的國家?〉也提到,艾倫的母親對父親無論怎麼無理取鬧,她總是以愛與容忍來回應,並且告訴小孩,父親經受過很多恐怖的事,尤其是軍隊當著6歲多的他,開槍殺了祖父,因此希望艾倫與姊姊可以原諒父親。這位女性美麗與賢淑,為何願意這樣無限忍從?
我問艾倫,除了他父母真心相愛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原因?他說,母親已去世超過25年,他還是很想念母親,過去媽媽對他很頭痛,他也很叛逆,但是隨著年紀越大,他越懂得母親對他的重要性。那還是愛,愛使母親對包容他。愛是真正有力量的東西。
艾倫的父親,在外人面前是個戰爭英雄,是個法庭上的大律師,回家後卻什麼也不對勁,讓小孩只好避著他,媽媽為什麼對父親如此忍從?除了她真正愛父親之外,也因為她需要他,雖則他常對她滿殘酷的。「那個年代的美國女人,是從丈夫的成就來定義自己的。我媽是個實際的人,爸爸賺錢養家嘛!另一方面也是文化使然,東歐猶太人的文化,就是要女人三從四德。」
《血液裡的迴響》中寫到艾倫爸爸老年失智,卻要求每天要出去兜風,艾倫媽自己身體狀況也不好,仍得捨命陪君子,硬著頭皮上下高速公路,就為了讓父親開心。艾倫說:「我很希望她知道世界在改變,女人不一定要這樣,這點,直到父親年老體衰,母親才逐漸了解了。」可惜的是,父親去世後,正當艾倫姊弟希望能夠帶著她,讓她享點清福時,她卻生病驟逝,死前還說:「沒什麼啦,我至少可以去找你們的父親。」
我問艾倫,難道他母親的家族本身沒有受迫害的經驗嗎?是不是有可能因此對父親特別忍從?艾倫說,外祖父一家在1890年離開烏克蘭,主要是害怕帝俄的徵兵制,他們住的猶太人定居區Medshibozh倒是沒被當時基輔的大規模迫害行動掃到。艾倫母親生在美國,他認為媽媽不見得聽過外祖父母講到什麼被迫害經驗,嫁到父親家來以後,因為母親懂的意第緒語比較有限,祖母這邊的受迫害經驗,也未見得能夠準確的全然傳達給母親。
「後來我問她,到底是祖母講得對,祖父是被白軍哥薩克殺的,或是如我爸爸所說,是共產黨殺了祖父?母親一直站在父親這邊,說父親講的沒錯。總之,雖然爸爸說謊,母親也必須與父親的創傷症候群共處一輩子。」
然而我讀《血液裡的迴響》,感覺艾倫沒有太把母親的政治意識太當一回事。事實上他媽媽對政治是有看法的,她也必須保護家人免於傷害,不可能對環境中的壓力與暴力全無感想。家人講起「非美委員會」傳訊猶太裔知識份子,母親就說,這又是在迫害猶太人了。父親立刻反應:「你少亂講話。」女性在那個時代沒有話語權,可能連她的子女都還沒察覺,要到孫輩才可能注意到。我認為這是該書美中不足的地方。


中南美洲的人禍與天災
《血液裡的迴響》裡,艾倫至少兩次提到,他在中南美洲做採訪時,與工作小組會合,大家交換蒐集的訊息,提到某些地方面臨的困境,他忍不住痛哭流涕。出於人禍,無論是政治鬥爭或是跨國公司對土地的剝削,使民眾流離失所。如果這種時候還在談平衡報導,不但緩不濟急,他根本認為是殘酷的。
我感覺艾倫對任何形式的「殘酷」都很敏感,即使是父親對母親或艾倫姊弟的語言暴力。書中,當叔叔勸他,說父親的言行可能來自切身遭遇,他就問,別人對他殘酷,他就可以對別人殘酷嗎?但是在中南美洲的採訪經驗,顯然是歷史變遷與人性弱點加總起來,會令人感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具體沉重壓力,令人特別無法承受。
記得來自加勒比海千里達的著名小說家奈波爾(V.S.Naippaul)就常說:「痛苦啊,你們不知道我的痛苦。」奈波爾常對他祖國與族人的無知與愚行感到心焦,無論自然或人文環境,似乎給人們帶來的只是不變的混亂、挫傷與屈辱。而一個小小的知識份子,即使後來貴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又能做些什麼呢?
我問艾倫,中南美洲人民的貧富差距怎麼解決?能解決嗎?他說這是個大問題,這些國家的條件不同,政府型態也差異性頗大,當然都決定了老百姓的命運:
「我剛從三個國家做調查回來:哥倫比亞、宏都拉斯與墨西哥。哥倫比亞自然資源豐富,也就是Gaviotas那本書座落的國家,擁有好幾所拉丁美洲最棒的大學,以及最興旺的行業。但是貧富差距一向很大,雖然貧苦出身的小孩現在上大學的機會比較多了,然而國家財富與政治權力仍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加上人口太多,已註定窮人無法翻身。」艾倫這麼說。
「尤其不幸的是,依照哥倫比亞的法律,一向允許大企業將營利所得匯到國外避稅,因此國家主要財政來源是國產石油,煉油過程使溫室效應飆高不下。而宏都拉斯嗎?就像它的鄰國瓜地馬拉和薩爾瓦多,也是貧富差距大得不得了,加上人口過於稠密,而且因為地球暖化的關係,水災與旱災交替發生,難民只好拚命往北邊國家逃脫。而安地斯山國家(包括秘魯、玻利維亞、厄瓜多、哥倫比亞、智利等國),貧富差距一樣嚴重,氣候變遷使水源更行匱乏,國家與國家間對於自然資源的掌控權,越發競爭劇烈。」
「至於墨西哥,常有人說只要美國打個噴嚏,墨西哥就感冒了。現在美國病入膏肓了,當然無助於墨西哥的將來發展。墨西哥最近選出的進步總統,尚無力抗衡來自美國的壓力。雖然它從1970年代末期開始有好的家庭計劃,把人口成長率往下拉,但是它的就業與住房仍然不敷所求,人民當然就會想往美國跑,而美國拒絕移民,必然會增加墨西哥的社會與經濟壓力。」
我想,拉丁美洲的無望論並非空穴來風。但是艾倫提到Gaviotas,說他8月才跟盧加瑞(Poalo Lugari)見過面,Gaviotas的種種實驗仍然給拉丁美洲的落後地方帶來改良的可能。例如他們1980年代幫波哥大(Bogata)Ciudad Tunal及Medellín的住宅計畫安裝的太陽能,一直使用至今。盧加瑞對艾倫說:「我們所追求的,可不是現在流行的、用過即丟的科技。」
艾倫對於當初寫作《加維奧塔斯:改變世界的村莊》,感到非常欣慰。這本書是喜悅與希望的交響曲,常在他耳邊響起。

大屠殺猶太之後的弱小族群命運
我問艾倫,在德國納粹大屠殺猶太人之後,他們身為受害族群,需要世人給他們什麼樣的精神後援嗎?因為大家印象裡,好像猶太人就是將痛苦按捺下來,挺直腰桿,默默的繼續前行。這是個有尊嚴的族群,好像沒有特別哭喊冤屈,要求世人同情。
果真,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
「經過這一次又一次的迫害,猶太人從歷史上學到,當一個政權有惡劣政績需要轉移國人注意時,少數族群就會成為代罪羔羊。我父親的書架上經常放著一本諾貝爾獎文學獎得主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寫的《不會發生在我身上》(It Can't Happen Here,一本講法西斯主義的小說),提醒他血腥歷史是會繼續重覆的。我的祖父事業很成功,很富有,覺得對猶太人的暴行不會出現在Mala Viska這樣的小地方,可是他錯了;1930年代住在德國、奧國的猶太富商、學者俊彥,覺得大屠殺不會發生在那裡,可是也發生了。」
「對於少數族群的迫害,現在仍然發生在美國,在歐洲,以及很多亞洲地方。我認為,猶太人無論身在何處都應該警覺,只要是有少數族群被迫害的地方,他們都可能是下一個被迫害的對象。那些投票給川普的猶太人,似乎忘記了自己也有危機。」
艾倫對於世界上唯一的猶太人國家以色列,或許愛深責切,在他寫人口問題的《倒計時:對地球未來的終極期待》第一章,便有些露骨的批判。他說,在以色列,猶太人是多數民族了,卻漸漸成為加害者,不但對於回教徒與巴勒斯坦人毫不手軟,對於他們周遭的大自然也是予取予求,把整個國家變得生態貧乏、環境惡劣,而且毫無反省之心;明知土地負載之沉重,卻不斷鼓吹增「產」報國,從摩西五經擷取荒誕的人口政策之宗教依據,完全為了壯大軍容,嚇唬鄰邦。
「我從這章寫作學不少東西。恐怕最後以色列還是會被自己的重量給壓垮,就像現在許多人類文明一樣,越成功,越容易被自己的重量壓垮。文明太過份了,我們現在逐漸知道了,這個地球實在無法負荷那麼多人口。自然與人文,必須有個新的平衡點,但我恐怕求取平衡的過程會很辛苦,一切文明的自我節制都是辛苦的。這是個大議題,需要以另一本書來解決。我現在就在忙這個。」艾倫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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