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瑞典，我深深感受到演說致詞這件事在西方社會的重要性，幾乎每個重大歷史時刻都有著名人物留下的經典演說。此外，每個人在工作、生活上，都充滿演說、致詞的機會。在瑞典參加婚禮，我最期待的就是聽親友致詞，很多人從受邀的那一刻就開始準備講稿，內容充滿溫情和幽默，讓人聽了又哭又笑。雖然相較之下，台灣沒有同等的演說文化，然而口語表達仍是我們每天在職場和生活中，促進工作效率和人際情感的關鍵。
瑞典課綱十分看重口語表達，在課綱當中描述：口語表達是學生無論在職場生活或高等教育都不可或缺的能力，也是公民素養的一環。無論是參加學生會、工會和公民組織，或是和他人討論公共議題，口頭說明、溝通、說服的能力，都是在民主社會當中重要的技能。瑞典學校有義務給學生充分的機會演練口語表達。
因此在國文科全國考試，除了筆試之外，也一定會考口試。口試的形式又包括可以事先籌備的演說報告，和臨場的討論發言。
籌備演說的修辭學
修辭的六個步驟，包括：
- 目的（Intellectio）：這篇講稿或是文稿的最終目的是要讓人們相信什麼？
- 論點（Inventio）：準備具有說服力的論點
- 組織（Dispositio）：用最有效的方式組織和呈現論點
- 風格（Elocutio）：根據場合和對象選擇語言風格
- 記憶（Memoria）：口語，記憶講稿或是利用輔助工具
- 肢體和語調（Actio）：口語，演練合適的動作和語調
籌備任何演說和口頭報告，都得從閱讀和寫作開始，所以演說訓練可以說是整體語文能力的最後一塊拼圖。在前面提到的「修辭籌劃六步驟」當中，前四個步驟是寫作程序，最後兩個步驟：記憶、肢體語言和語調，則是用聲音和肢體來演述文字內容的要領。
在演練修辭學分析時，瑞典老師常讓同學們看著名演說的影片，請學生分析：什麼樣的語調、語速和肢體動作能提升講者的說服力？反之，有哪些肢體語言會降低說服力？
在口試當中，除了演說內容本身，學生對自己報告內容的純熟程度、是否能有效利用投影片等視覺工具來輔助自己的記憶並幫助聽眾理解、聲音和肢體運用是否適當等等，都是評量要點。這些細節雖然和內容本身不直接相關，但也是說服、打動人的關鍵。
積極聆聽的重要性
然而在生活中，能事前充分準備內容和修辭的場合有限，我們每天更常遇到的情境，是和身邊的人說明問題、交換意見、共同決定要怎麼做一件事。因此瑞典國文科的期末考也包含了臨場討論。
一個很普遍的考試方式是：先請同學事前閱讀和某個大主題相關的文章，每位同學選擇一個小主題做專題口語報告，5～6個同學為一組，互相聽取對方的報告之後，進行互相提問和討論。這個考試的最大重點，是評量學生們懂不懂得「聽人說話」，也就是積極聆聽（active listening）的要領。
一個人就算口才再好，如果不懂得聽人說話，也無法達成有效的溝通。積極聆聽的評量要點包括：學生是否能對他人的發言表示興趣，適時給予應答、釐清問題，並且提出具建設性的回饋。換句話說，就是「熱切的聆聽」加上「冷靜的質疑」。一個能針對各種議題侃侃而談的學生，也必須確實練習與他人交流的訣竅，才能取得理想的成績。
增加感染力的修辭手法
「修辭手法」（rhetorical devices/stylistic devices）和「修辭學」（rhetoric）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是「修辭手法」也是「修辭學」當中重要的一環。
修辭手法包括譬喻、排比、呼告等等，和平鋪直敘的文字比起來，這些手法可以營造不同的意境、節奏、韻律和語言張力，大大豐富閱讀或視聽經驗。而在以說服人為主要目的修辭學框架下，修辭手法的主要功能則是讓內容更容易理解，更具有感染力，並且更能引起受眾的興趣和注意力。
在「我有一個夢想」這篇講稿當中，馬丁路德金恩就使用了許多修辭手法。例如，他以「我有一個夢想」這句話來開啟多個段落，就是用「反覆」和「呼告法」來增強他的演說主旨。
又例如瑞典王子在皇家婚禮上的演說。2010年，瑞典公主維多利亞和她當時的未婚夫，也就是現在的瑞典王子丹尼爾結婚。這位王子有別於過去傳統，並不是王室出身，而是一般百姓。瑞典公主維多利亞將在未來繼承王位，因此她和丹尼爾王子的皇家婚禮，以及丹尼爾王子在婚禮上的首次公開演說，也受到眾多媒體和民眾的矚目。在皇家婚禮現場有無數來自各國的嘉賓，演說內容和畫面也會在全國和全世界轉播。丹尼爾王子的致詞有許多任務，除了傳達他對公主的情意之外，他也要證明自己是能代表瑞典王室的人選，並向全世界宣傳瑞典和瑞典王室的正面形象。
可以想像這樣的一份講稿，一定是經過不少公關、修辭專家反覆監修的結晶，加上皇家婚禮這個主題也很能引起學生的興趣，所以常被國文老師選為修辭學分析的課題。
丹尼爾王子演說的前半段，把焦點放在「愛」這個字上，描述他和維多利亞公主相戀9年來的緊密關係，並用幾個實例凸顯公主是一個充滿愛、善於付出愛的人。到了中盤，他說：「格林童話中，公主的吻在瞬間將青蛙變成了王子。我雖然不是青蛙，但也正在經歷一個充滿挑戰的巨大蛻變。而讓我蛻變的，除了公主的吻之外，國王和皇后陛下給我們的支持和指引也彌足珍貴。」在這裡，他引用了童話「青蛙王子」的典故，幽了自己一默，也很自然地把話題切換到演說的下一個重點──成為王室一份子的自我期許。
充滿力量的修辭，會永遠刻劃在人們心中
說到瑞典的著名演說，不能不提及瑞典前首相Olof Palme。在1800年代中和1900年代初之間，瑞典是在歐洲北部邊陲的一個相對貧窮的小國，這幾十年間，有將近150萬瑞典人為了生活，跳上橫跨大西洋的船隻移民到新大陸，這個數目佔當時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
二次戰後，瑞典循社會民主主義推行的社會工程，和戰後起飛的經濟發展加乘，60年代到80年代的瑞典，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平等、整體人口生活水準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真正把「瑞典模式」帶到世界眼前，讓現代北歐形象遍及全球的人，非Olof Palme莫屬。
Olof Palme從社會民主主義著重自由、平權的價值出發，積極參與各種國際組織和論壇，在世界舞台上挑戰其他的權勢，從侵犯人權的極權政府，到越戰期間的美國當局都是他譴責的對象。他的演說立場堅定、善於運用反襯、錯綜的修辭手法加深聽眾的印象，例如「我們在世界版圖上輕如鴻毛，但是我們說的話重如千鈞」（We are a small country with a big voice），又例如「曾經，有成千上萬的人遠離瑞典，以他國為家；現在，有成千上萬的人遠離他國，以瑞典為家。」
在談到移民議題時，反移民的修辭常著重於民族榮耀感，以彰顯「我們」與「他們」的對比，而Olof Palme用以上修辭手法，在激起榮耀感的同時，也消弭了人我的界線。
修辭不能帶來真理，在今後，人們還會繼續為了種族、移民等等錯綜複雜的問題，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議論。但是馬丁路德金恩、Olof Palme等人充滿力量的修辭，也會永遠刻劃在人們心中。
真誠對待人心，才能打動人心
在介紹修辭手法的作用時，老師也一再強調，修辭手法要用在刀口上，才能取得畫龍點睛的作用。過多的語言綴飾，不但無法增加感染力，還可能讓受眾產生「修辭疲勞」，削弱整體強度。
在我聽過的結婚致詞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朋友婚禮上的一段友人致詞。這位友人性格木訥，不善於言詞和人際互動。當他敲響酒杯，站起身，拿出口袋中的講稿，可以看出他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他的演說很簡單，一開頭他對著新人說：「我很高興成為你們的朋友。認識你們，為我的生活帶來很多快樂。」接著，他描述了幾個他和新人平常相處的平淡故事，在每一個故事結尾，他都以「那一天，我感到非常快樂」作結。最後，他說：「謝謝你們帶給我那麼多快樂的時刻，尤其是在今天，看到你們這麼幸福，就是讓我最快樂的事。」當這段平鋪直敘、用詞近乎稚拙的致詞結束時，在場的人都發現自己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新人也紅了眼眶。
也許修辭學的原點，就是心和心的連結。同情共感，真摯表達意見，能勝過任何華麗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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