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國語文課綱的第一句話就說明，瑞典語文科有兩個核心，一是語言，二是文學。語言是人類思考、溝通和學習的主要工具。而文學（包含戲劇、電影等語言成分較高的文藝作品），則是人類更深刻探究自我，與他人產生連結，並認識周遭世界的媒介。
文學如同音樂、視覺等藝術，都是文化的載體，對人類文明具有重大意義，然而文學相對於音樂和美術，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點，那就是基礎語文能力的不可忽視性。試想，一個人就算不認識音譜、不會彈奏樂器、不懂得色彩和構圖，仍然可以正常運作，然而基礎語言文字的運用，在個人生活和群體社會上都會造成極大的影響。因此文學和語文是一定要分開來的兩個重要科目。
基礎語言能力的刻意練習
運用語文有點像是料理，有人對美食有天分和熱情，而成為主廚或饕客。然而只要透過足夠的練習，每個人都能學會做最基本的家常菜，並且了解人體需要的營養、檢視各種食材的來源等等。如果說文學是對味覺的究極追求，那麼語文就是基礎料理和食育相關知識，在每天生活中扮演的功能不容忽視，而且是人人都可以習得的。
近年來「刻意練習」這個詞彙很有名，提出這個概念的作者們指出，想要精進一項能力，正確、有恆的練習比與生俱來的天賦還來得重要。在我看到瑞典學校怎麼幫助學生們演練語文溝通能力時，常常覺得和「刻意練習」的宗旨不謀而合。
說服人的藝術：修辭學
中文的「修辭」一詞通常指的是譬喻、擬人、排比等等語文表現手法，然而「修辭」這兩個字也常用來翻譯「Rhetoric」一詞，在本書以「修辭學」這個詞做區分。
修辭學是一門鑽研如何說服別人、打動人心的學問，也是西方智識傳統中很重要的一環。今天瑞典學生們在課堂上練習的修辭學原理，可以追溯到古希臘亞里斯多德的著作《修辭學》。
瑞典高中每一年的國文課當中，都包含了一些和修辭學有關的教學內容。而對語文有興趣的學生，還可以再另外選修三門語文進階課程，分別是「文學」、「寫作」和「修辭學」，由此可窺見修辭學在瑞典語文科目當中扮演的角色相當重要。以下是每個瑞典高中生都要學習的幾項修辭學基本原則：
增強說服力的三個要素：
- 人格（Ethos）：發言人的信譽。信譽可能來自於個人的德性（例如忠厚、誠實）、權威（有經驗或是有學識的專家）、立場（和聽眾站在同一邊）等等。
- 情感（Pathos）：在情緒上獲得聽眾的共鳴。
- 邏輯（Logos）：運用有力的證據和縝密的推理提高可信度。
籌畫修辭的六步驟：
- 目的（Intellectio）：這篇講稿或是文稿的最終目的是要讓人們相信什麼？
- 論點（Inventio）：準備具有說服力的論點
- 組織（Dispositio）：用最有效的方式組織和呈現論點
- 風格（Elocutio）：根據場合和對象選擇語言風格
- 記憶（Memoria）：與口語表達相關，記憶講稿或是利用輔助工具
- 肢體和語調（Actio）：與口語表達相關，演練合適的動作和語調
其實高中階段學習的修辭學並不深難，演練要點不外乎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等等，在漢文化中也都找得到的智慧，甚至看起來像理所當然的常識。然而西方修辭學自成一個體系，長久下來發展出一套「心法」，便於學習和應用。同時，這套心法除了拿來加強自身的表達能力以外，也可以做為分析他人修辭的重要工具。當學生認識了說服人的藝術，在面對各式資訊轟炸時，就能保有一定程度的批判力，避免過於輕易地被說服。
修辭學的刻意練習
在學生們開始草擬自己的文章或講稿之前，會先練習分析其他人的修辭。分析對象包含歷史上有名的演說，例如美國非裔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恩的《我有一個夢》，或是瑞典政治人物在國會的提案，另外也包括瑞典王子的婚禮演講、我們周遭的各種宣傳廣告等等。學生們像是拿著顯微鏡，把每一個字句拆解開，將它們按修辭原理歸納，並且提出批判性的心得：這段言詞試圖用哪些要素來說服別人？為了達到同樣的目的，還有沒有更好的論點？更好的呈現方式？
瑞典國會在進行立法投票的之前，各政黨的代表人會上台說明政黨支持或不支持該法案的理由。當涉及重要法案的時候，這些演說常常成為媒體注目的焦點，許多報章也會針對演說內容進行修辭學分析，給各個政黨發言人的表現打分數。
說服人的藝術，在於把槓桿支點放在施力最小，效果最大的地方。要做到這一點，學生必須仔細思考自己的訴求，並且試著理解他人的需求和思緒，因此修辭學也可以說是一個結合了理性和感性的學問。
另外一個很常見的練習，是給學生幾個不同的主題，並請學生們想想要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最有效地說服他人？這個練習也叫做「電梯演說」。試想，如果你想要說服的人剛好和你一起搭乘電梯，在有限的時間內，你會如何表達自己？一個很有名的教科書例子，是一句鼓勵人們去投票的話：「如果你不發聲，別人就會利用你的沉默。」
對修辭學的省思
在重複演練修辭學法則的同時，這門課的另一個學習重點，是讓學生意識到修辭學可以用來說服人，自然也可以用來誤導人。現在我們每天都被廣告、政見、媒體報導當中的修辭包圍著，正因為如此，更急需對修辭的理解，了解越會運用修辭學的人，並不代表他說的話就越真確。換句話說，修辭的功能是打動人，而不是讓一個人說的話成為真理。另外，修辭也有分品質優劣，過度煽動感情、神化發言人品格的說服方法，往往經不起考驗。
拿公共論壇的討論為例，現代社會的各種爭議複雜多元，在不同價值和意識形態之間拔河，鮮少有黑白分明是非對錯，結論往往落在多種立場之間的灰色地帶。在這樣的情況下，運用能夠深化、優化溝通的修辭就特別重要，除此之外更關鍵的是，意識到沒有人能
不是「打倒」對方而是「打動」對方
台灣人在公私場合討論特定議題時，如果有不認同對方的地方，往往會以現場的氣氛為重，也許委婉指出，也許不置可否。但是來到瑞典，常常看到瑞典人在各種場合毫不客氣地向對方提出異議，總讓我不禁冒冷汗。我想很多台灣人到異鄉都有類似的經驗。
然而我發現，這兩種文化的區別，並不完全是由於我們比較含蓄，他們比較直接，而更是源於對「表達不認同」這件事的觀感。在台灣，公然否定對方是一個很「不客氣」的行為，會破壞氣氛甚至傷及感情，但是對瑞典人來說則不是什麼大問題。
為什麼會產生不同的觀感呢？我認為可能是出於對「議論」的不同想像和姿態。在瑞典，議論的目的是表達自己，打動旁人。在台灣，議論的目的更常常是壓制對方，取得勝利。因此在台灣的公共論壇，我常感到很濃的煙硝味，有時甚至隱隱覺得各方與其是討論議題，更耽溺於「論戰」的快感當中，在討論中仗著知識或口才互相「打臉」。
這個姿態的不同，似乎也營造了不同的政治文化。我感覺台灣的政黨總是面向著其他政黨，不斷向對方開火，群眾則選邊助陣。而在瑞典的政黨，則一直面對著群眾，在否定其他政黨之餘，他們更著重於和群眾解釋他們為什麼會採用不一樣的做法，還有這些做法會對群眾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從一堂國文課談到政治文化，我知道我也許扯得太遠了。但是我確信，我們運用「語言」和「修辭」的姿態，對個人之間、世代之間、群體之間的溝通，一定會產生實質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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