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多年前仲夏節參與瑞典親戚的聚會，在場有個10歲左右的女孩，親戚們和她聊起了學校生活，問女孩學校功課會不會很難？女孩很驕傲地說，不會，我的成績是全班的平均！
聽女孩這麼說，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等著她爸媽吐槽：「才平均有什麼好驕傲的？」但是女孩看起來不像在說笑，在場大人們似乎也不覺有異，繼續和她聊她喜歡的科目、平常喜歡和朋友做什麼等等。
在大家繼續閒聊時，我自己陷入了沉思。為什麼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告訴女孩：「才平均有什麼好驕傲的？」
「我是普通人」與「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平均」就數據上的意義，是不太好也不太差，也就是很普通。而「普通」的定義，就是絕大多數的人。如果社會上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才普通而已」，沒什麼好驕傲的，這又是一個怎麼樣的社會呢？
後來我對這方面的描述變得更敏感，察覺到周遭的台灣人常常說「我只讀高職」、「他才高中畢業」，而瑞典人通常會說，「我讀了高職」、「他高中畢業以後就開始工作」。
就數據來看，孩子在校的學力成就，的確和其未來的經濟成就和社會地位有著難以否認的關係。雖然我們常在報章雜誌上看到一些勵志的反例，但這些反例之所以會上報、會「勵志」，就是因為他們是大趨勢中的特例。
當一個孩子的學力能大幅決定他這輩子的生活條件，這的確可以鼓勵個人進取，追求卓越，也形成推進文明進步的力量。然而從社會整體的角度來看，社會上每一個崗位都需要有人填補，絕對不可能人人都「出人頭地」。在這個矛盾的等式下，沒有出人頭地的大多數，要怎麼定義自己的位置？
此外，以智識決定地位，這和過去階級世襲制相比而言是公平多了，然而智識發展除了先天條件和後天努力之外，家庭環境的角色也非常關鍵。經濟充裕、穩定的白領家庭可以從持續提供安定的心理環境，更豐富的經驗和不同領域的刺激，培養孩子對知識的敏感和興趣。這種家庭營造的階層優勢，是學校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完全取代的。
瑞典數據指出，用孩子小學畢業時的成績來預測孩子們國高中以後的學業表現，還不如直接透過孩子父母的收入和教育背景預測來得準。這是每一個教育者必須積極去解析、處理的現實。
「只讀高職」、「才高中畢業」這樣的敘述，也許是源自學歷較低，收入也普遍較低的客觀事實，然而在瑞典，基層勞工和律師或工程師等白領勞工之間的收入，雖然也難免存在差距，但瑞典人卻鮮少用「只」、「才」這樣的修辭形容學歷或階層，我覺得這些細節反映出一個社會當中，絕大部分的「普通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價值和份量。
Trygghet：每個人都值得安心穩定的生活
北歐語言中有一個特有的詞彙「trygghet」，它和中文的「安全感」、英文的「security」大致相當，但是「trygghet」這個詞涵蓋的層面似乎更廣，在生活中使用頻率也很高。
對瑞典人來說，「trygghet」是指「免於受到未知和焦慮煎熬」，這是維持個人身心健康，也是維持群體、社會穩定的關鍵。
今天西北歐主流的社會主義傳統，和革命派的共產主義很不一樣。他們在100年前就對共產社會的可行性提出懷疑，試圖折衷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而其中一個很關鍵的主張就是：人們可以透過先天後天的能力和努力追求致富，獲得更好的物質生活條件，但是每一個人，也都應該保有一定程度的「trygghet」，不用因為自己或家人的生活情況而擔心受怕。
在瑞典也有很多富人，他們開著跑車、在遊艇上舉辦派對，富人階層的經濟和社會地位是許多瑞典人的夢想和動力。同時，社會上絕大多數收入中下的普通人們，雖然自知自己和物質享受無緣，但也絕不會妄自菲薄，認為自己「才」平均而已，不值得擁有安定、有尊嚴的生活。
目前在全球各地活動的偏左政黨，比如社民黨、工黨等等，都是由勞工階層組成，代表「普通人」立場的政黨。當普羅大眾的立場成為執政核心，平凡的你我能不能住得起房、看得起病、孩子能不能上得起學，這些攸關生活中是否能保有「trygghet」的考量，就成了各種政策的出發點。
比方說，瑞典社民黨的房產政策，是以「一般民眾的薪資必須負擔得起合理、安定的居住環境」為最基本的出發點。當出發點明確，在勞資集體談判薪資時，就會考慮到勞工薪資是否足以支付合理的住房；另一方面，公有房屋的房租，也必須設置在民眾可以負擔的範圍內，制衡私人租房市場。此外，限制房產持有和營利，調整銀行貸款利率等，也都環繞在同一個出發點上。
「一般民眾的薪資必須負擔得起合理、安定的居住環境」，這個聽起來如此天經地義的目標，卻遠遠不是市場機制和大多房屋政策的主要考量，欲達到此目標會受到的阻撓更是超乎想像。但是至少在立法執法機制中，存在著以此目標為執政和監督準則的政黨和組織（如工會），就能朝這個方向更進一步。如果沒有這樣的政治力量，站在建商和資產持有者一方的決策者，總是能很輕易地找到不作為的說詞和方法。
代表普通人的政黨在哪裡？
我還記得，我的小學老師常常在班上稱讚一位同學，說她來自「書香門第」，怪不得氣質出眾、聰穎過人。國中老師每次段考完就讓我們按名次選座位，考最後一名的同學總是坐在蒸飯箱和垃圾桶旁邊。
我也想起，高中模擬考完，大家擠在佈告欄前看著密密麻麻的排名；每年聯考後，校門外掛著寫上斗大名字的紅布條。在臉書上偶爾會看到政治人物毫不保留地描述自家兒女和名師、名家請教交流，展示各種智識教育上的優勢，底下的留言充滿大眾欽慕讚許的留言。
以上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現象，在今天的瑞典卻都不可能會發生。我想了解的是，是什麼樣的因素，促成了兩個社會截然不同的風氣？
在100多年前，有社會主義學者提出「文化霸權」的理論，解釋資產階層如何營造有助於鞏固優勢的社會風氣和價值觀。在台灣，社會反覆提醒多數孩子們，你們「才」平均而已，「只是」普通人。書店裡充斥著致富叢書，告訴「窮爸爸」們只要學會訣竅加上努力，一定能晉身「富爸爸」行列；如果做不到，那麼日子自然過得比較辛苦，工作缺乏安定、房東隨時可以漲房租或趕人，下一代教育機會和品質較差，這都是天經地義，不容質疑的定律。在這樣的文化下，如何能孕育出一個以「普通人」為首要考量的政治力量呢？
我在經歷了台灣的童年後，來到瑞典經歷兒子的童年，我發現這兩種文化在管教態度和培育重點上，有一些饒富趣味的差異，在這裡分享兩個例子。如果您想養出人中龍鳳，那麼以下段落可能意義不大，但如果您希望培育出對霸權更有抵抗力、更理直氣壯的下一代，也許可以作為參考。
避免過當展示權威
現在很多國家都禁止體罰，這個政策背後的理據，是對所有「權威性管教手段」的實質效用和潛在後果的重新評估，而「不打小孩」其實只是一個顯性的表徵而已。
目前瑞典教育檢察機關規定，如果在學校課堂上有學生吵鬧，打擾其他學生學習，校方教員有權將學生「移出」教室。然而在發生相關爭議時，檢察機關有時候判斷教員失職，有時候則支持教員，裁決不盡相同，如果仔細看其中蹊蹺，會發現其關鍵依據都是「教員是否過當展示權威」（inappropriate display of power)。
一個確實向學生預告下一個行動、迅速將學生移出教室，沒有多餘舉動的教員，和一個突然把學生高高舉起、在全班哄笑下移出教室的教員，同樣是「將滋事學生移出教室」，他們達到的管教效果，在教學現場營造的氛圍，也會有極大的差別。
有一次4歲的兒子在超市吵著要買冰淇淋，我屢次相勸不聽，一陣怒火攻心烙下狠話，說要把他一個人留在超市，然後轉身就走。沒過幾秒鐘我就回頭抱住兒子，說我只是嚇嚇他而已，只見兒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對我說：「我剛剛好害怕，你不可以讓我這麼害怕！」
我那時意識到，對孩子而言，大人具有壓倒性的力量和資源，是一種絕對的權威。而我身為大人，有能力和責任選擇不讓孩子無謂受怕的方式去管教孩子，但我在怒火中，採用了一種很直覺而粗暴的手段，意圖讓孩子在無助和恐懼下服從。
也許是因為瑞典幼兒園再三向孩子們說明，每一個孩子都有權擁有安全感「trygghet」，而提供「trygghet」是大人的義務，當下兒子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服從，而是指出我的失職之處，我一時不知道要羞愧、氣惱、還是慶幸，實在是五味雜陳。
我自己深刻感受到，我過去在童年時期和師長的互動模式，在長大後很自然地被我複製到了我和下一代、以及我和其他權威角色的關係當中。沒有人想要在過當的權威下屈服於恐懼，如果我們希望孩子們長大後不掉入同樣的模式，必須從小讓他們了解到，大人、老師、還有未來他們會遇到的各種有壓倒性力量的「權威」角色，不管是老闆還是官員，都有責任用適切的方式與他們互動，否則這些「權威」是不配擁有權力的。
練習表達需求的膽量
我有個朋友是圖書館員，他有次去應徵一所高中的圖書館員職位，在面試場合，坐著一位學生會代表，從學生的角度問了他許多問題。我朋友從沒想過自己會被高中孩子面試，覺得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
在瑞典的公園遊具旁邊，常常可以看見一個標示，寫著「感謝某某幼稚園的孩子們試玩並協助設計本遊具」。我想很多父母都有這樣的經驗：我們興致勃勃地設想一些遊戲，覺得孩子們一定會喜歡，結果孩子們覺得無聊透頂。遊具是要給孩子們玩的，自然要重視孩子的感想。
瑞典法律規定，管理階層的董事會議、還有應徵管理階層的面試場合上，勞工代表有權在場參與，管理階層也有義務回應勞工代表提出的疑問和建議。
就像大人們難以從孩子的體感和視角去設計遊具，不同年齡、角色、性別、階層、種族的經歷不同，需求也不同，在徵選老闆時，當然也要聽聽員工的聲音。不過想像一下，勞工要參加未來老闆的面試，質詢未來的上司，這是一件多嚇人的事情！
有的時候我們具備溝通自身看法和需求的能力，但卻不一定有「膽量」。我想，瑞典學校請學生代表來面試職員，這背後多少帶著讓孩子練習「膽量」的意味，及早讓孩子們練習，不論身處什麼樣的權力關係當中，都不要覺得自己「算哪根蔥」或「人微言輕」，而確實表達自己的需求。
台灣的社會，能不能也培養出這樣自信的孩子，長成自信的大人？期望有一天，我們的孩子也能在「trygghet」的安全感中，學會當個不妄自菲薄、坦然面對自己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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