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北師美術館展覽《不朽的青春──台灣美術再發現》，以扎實的美術史研究與田調，讓台灣前輩藝術家的作品回到公眾視野，讓他們被埋沒的感人事蹟重新被大眾認識，感動了許多人，也打開對台灣藝術的新視野。
2021年，《光──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一樣奠基於深厚研究，以藝術品與歷史文獻共構的方式，考察100年之前的時空背景，從社會運動與發展切入，呈現1920～1940年代文化協會及相關人物所處的社會，帶我們回訪100年前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
透過藝術品與歷史文獻並陳，我們可以看見日治時代台灣前輩藝術家的反抗精神、文化協會先賢們爭取台灣主體性的集體奮鬥，從而意識到：這些反抗的前輩，是我們的前輩；他們的奮鬥與掙扎，我們感同身受；那些塵封的歷史與感人的故事，更與我們息息相關。正如周婉窈老師說「這些文化資產，你不認識，你就不會珍惜，希望這些台灣歷史，都能更被大家認識。」
台北場的展覽將於4月24日結束，之後預計將移師高雄市立美術館。以下分享一些看展的思索，也提供給要去欣賞的觀眾參考。
照進日治台灣的一道光
1921年10月，黃土水以《甘露水》獲得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入選，蚌殼中昂然向上的少女，宛如自黑暗中走向世界，象徵台灣文藝復興時代的到來；同月17日，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蔣渭水於11月於文協《會報》發表〈臨床講義：名為台灣的病人〉一文，診斷台灣罹患「知識的營養不良症」，須藉由文化運動醫治。
本次展覽研究計畫主持人周婉窈老師提到，台灣文化協會由當時全台最具代表性的仕紳與精英所組成，除了大家熟知的蔣渭水、林獻堂，還有6位是女性。文協的成立是受到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的刺激，議會請願運動是政治性的，文協則是文化性的，兩者就像是日治時期台灣反殖民運動的馬車雙輪，帶著台灣人民向有光的所在前進。
在這裡，用「光」的比喻是思考過的，台灣是日本的殖民地，除非主張獨立，不然設立殖民地議會是最高的追求；而文協則是以啟蒙民眾，提升台灣文化為目標。展覽中台灣議會運動的傳單，正是手握蠟燭，發出旺盛的生命之光。
甘露水重現身的半世紀曲折
展覽總策劃林曼麗老師說：「黃土水1921年創作《甘露水》，2021年則是文協百年，在他的母校展出，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北師美術館的大面透光玻璃，讓陽光可自由灑落在《甘露水》上，觀眾在不同時間、不同角度看著她，都看得見她在自然光下的絕美姿態。
林君昵和黃邦銓導演則在紀錄片《甘露水》中拍下台中張鴻標家族在那個黨國壓迫的時代，低調又默默地守護這座雕像。林君昵導演謙虛說：「張家人與甘露水生活數十年，我們有緣拍張家人的回憶，是我們獲得很多養分。」
紀錄片中串聯起《甘露水》百年機緣的張深切，其實是張鴻標醫生的二哥，與黃土水更有著深厚緣分；林君昵導演在一篇專訪文中提到，「在翻閱張深切的回憶錄《里程碑》時，發現其中有對黃土水非常深刻的紀錄。他於1919～1920年住在高砂寮宿舍期間，就描寫到黃土水在空地打大理石，推測應該就是在製作《甘露水》，因為對比黃土水在廚房完成的《少女》胸像，《甘露水》如此巨大，無法搬至室內進行。」
張深切是日治時期遊走日、中、台三地的文化名人，早年曾隨林獻堂赴日求學，也曾化名與魯迅來往，曾創刊《台灣文藝》、成立「台灣文藝聯盟」，1947年二二八事件被通緝，逃入南投山中避難，後來曾投入影劇事業，曾自編自導台語片《邱罔舍》，獲頒1962年第一屆金馬獎故事類特別獎。從這些早期文藝運動者的交流中看見眼前藝術品的蹤跡，也分外令人感動。
藝術作品與文獻共構展出，帶來更深的情感連結
展覽打破以往以藝術作品為主的架構，以四個子題──生命的恆流、風景的創造、大眾與摩登、自覺的現代性展開，每個主題單元的藝術品，以散落民間而具有重要時代意義的作品為主，表現出當時的先鋒性、獨特性、時代性、歷史性、甚至社會反抗性。同時更結合創作者相關手稿與文物照片與展品並陳，包括舞台劇照、寫真照、動態影像等等，也是另一層面的「台灣美術再發現」。
這樣的作法在實際執行上是很大的挑戰，畢竟要找到藝術品並借出展覽已經不容易，還要進一步找到對應的歷史文獻，真是難上加難。但是這樣的做法能讓觀眾更容易理解作品、藝術家與他們所處的時代，進而產生更深層的情感連結。
例如，當觀眾在展場看到黃土水一刀一鑿雕刻出來的《甘露水》，再看到黃土水寫下的〈出生在台灣〉，更能體會黃土水燃燒自己的生命，以熱情推動藝術創作的決心與毅力：
生在這個國家、便愛這個國家，生於此土地、便愛此土地，此乃人之常情。
雖然說藝術無國境之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創作，但終究還是懷念自己出生的土地。我們台灣是美麗之島，更令人懷念。
又如陳澄波的名作《我的家庭》，妻子張捷在畫中居最顯著的位置，顯見在畫家心中是最重要的家人。畫作中的一本書，是1930年出版的《普羅繪畫論》，展出中也放在一旁，與陳澄波收藏的一系列普羅藝術理念、勞動主題美術明信片一起展出，讓觀眾除了看見畫作，更意識到藝術家背後的關懷。
除此之外，也可以看到這些藝術家的作品被印製成月曆、明信片等不同形式，這樣的對照，更讓我們進一步看見藝術並非遠在廟堂，而是真實地出現在當時民眾的生活當中。
台語是日治時代台灣人的生活語言，更是反抗的語言
展覽盡力還原呈現1920～1940年日治時代文協與相關人物所處的社會，當時台灣人日常生活使用的語言是台語，反抗的語言也是台語。所以這次展覽特地請來鄭順聰老師當台語顧問，邀請珂拉琪Collage樂團及音樂製作人廖士賢共同推出華台語雙聲道的語音導覽，展覽手冊也是以台語羅馬拼音的《台灣文化協會》（Tâi-oân Bûn-hòa Hia̍p-hōe）為主題。
在展場中，周婉窈老師用優美的台語致詞分享：「這是歷史的時刻，咱真歡喜會當做伙來迎接藝術的光，向望這个光會當引領咱閣再一遍向光前進，予咱台灣成做一个有確確實實主體性，確確實實有主體性的……藝術的福爾摩沙。祝福逐家平安順序。」（周婉窈老師的台語發言，由李盈佳女士轉寫成台文。）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展覽中的影像互動裝置《荊棘之道》，是將日治詩人王白淵的詩作重新翻譯，保留當時的詞彙習慣，再以台語朗誦，並結合影像再詮釋的全新創作，打開過去詩作與現代觀眾的穿越對話空間，就是希望讓觀眾能回到台灣人使用的語境、回到當時台灣的生活場景，去感受、體驗那個時代。
驚艷歷史年表，在細節中呈現台灣歷史的主體性
而展覽一整面牆的歷史年表，以「世界歷史」與「台灣歷史」做為主要區分，重要條目也著重在台灣的諸多「第一次」，如1922年台灣第一個電影研究、創作團體「台灣映畫研究會成立」、「台灣演藝影片研究會成立」，細節文字也捨棄過去的中法戰爭、中日甲午戰爭，而是改以清法戰爭、或清日甲午戰爭來表達，一字之差，但主體性的差異就明顯了。
共同參與年表審訂的台灣法律史研究者吳俊瑩說：「歷史年表使用的詞彙比較素樸，希望回到那個時代的詞彙來跟當代觀眾溝通；過去常把歷史解釋與事實混淆，在指涉上沒有這麼精確，像是『1945年，日本投降，中華民國代理盟軍軍事佔領台灣（或稱為接收），10月25日台灣行政長官陳儀在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接收台灣總督兼第十方面軍安藤利吉之受領證』，而不說簽署降書，就是希望如實表達，還原過去被『偷天換日』
至於在歷史年表的世界歷史與台灣歷史，編排上刻意以台灣為主體來選擇，這是一種選擇的觀點，也對照出台灣與日本、中國、以及當時其他國家不同的關係。
這樣的歷史年表與文字細節，恰恰也呼應了總策畫林曼麗老師的話，「不能在台灣看台灣，一定要從世界看回台灣，才能看清自己的角色。」
後記：讓台灣的歷史與藝術，鮮豔活下去吧！
我自己是一個台灣藝術史的門外漢，看完《不朽的青春》展覽後大受感動，就像被啟蒙，從只知莫內、梵谷、塞尚等法國畫家，卻不知台展三少年，開始了解台灣的藝術史，與許多前輩藝術家感人的故事，寫下〈不朽的青春：一段被遺忘的台灣藝術史，與我們百年後的文化自覺〉一文。再看了《光──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查看更多資料後，越發覺得過往所受的黨國教育，使得我對日治時代的台灣歷史充滿空白無知，對台灣前輩藝術家、文化工作者們的組織與行動，也有著無法銜接的斷裂感。
我自己大學念歷史系，還主動選修過中國與台灣近現代史，但對這段時間，仍然只知人名與名詞，如蔣渭水、林獻堂、台灣議會請願運動、台灣民眾黨，甚至連台語是當時民眾主要使用的生活語言，都是這次展覽才體會到，更何況其他深受黨國歷史洗腦教育的同輩，或是更年長的人呢？
在參與各項展覽相關活動中，也逐漸理解到，這數十年來，有一群深愛台灣的藝術史學者、前輩藝術家的家屬、與一群盡全力保存藝術品周全的藏家，數十年如一日的推廣與保護這些台灣藝術創作，這一切非常不容易。對展覽中努力普及台灣藝術教育的老師們，更是深感敬佩。
聽林文隆老師導覽時說到，數十年前就投入台灣美術研究的顏娟英老師，早年剛開始進行台灣美術史研究時，還被史學界前輩嘲諷：「台灣有美術史？那是不是在路上撿到一顆石頭也可以寫歷史？」相信現場的民眾看到展場內台灣的藝術品、畫作與文物，就足以反駁這般謬論。
雖然我對這樣的嘲諷感到難過，但過去只注重大中華意識的史觀，完全無視台灣被不同國家殖民獨特脈絡的歷史學者，對發生在台灣的歷史與藝術毫不在意，這就是30年多年前的台灣現實環境；也因為過去黨國教育的影響，一直到現在，仍然有一群生活在台灣，卻始終鄙棄台灣過去的人。
另一位努力推廣藝術生活化教育的北師美術館導覽老師常金蘭，導覽時以iPad輔助介紹藝術家作品與照片，生動的肢體語言，讓觀眾更能理解到藝術家如何吸收當時國際上最著名的名家作品，再創作出屬於自己的作品。如陳澄波《自畫像》就是向梵谷《自畫像》致敬，背景則用台灣的特產鳳梨，讓台灣的觀眾看了備感親切；李梅樹畫作《黃昏》效法法國知名畫家朱爾斯．布荷東（Jules Breton）的名作《拾穗者之歸》（Le Rappel des glaneuses，1859），落日餘暉下辛勤勞動的台灣樸實農婦們，讓我們看了更有共鳴。
推廣藝術科普書寫的詩人暨藝術創作者潘家欣，曾寫出《藝術家的一日廚房：學校沒教的藝術史：用家常菜向26位藝壇大師致敬》這本書，用幽默而生活化的生動筆法，融合台灣的家常菜與前輩藝術家的故事，讓讀者每學會做一道菜就認識一位台灣藝術家。在此引用她的書序：
我們這一輩人，應該要如地毯式轟炸那樣去推廣台灣美術，應有一千個作家寫陳澄波，要有兩千個老師在學校談顏水龍，要有三千篇網路文章分享〈恐怖的檢查〉，戶外教學應走訪三峽清水祖師廟、郭柏川故居或是李梅樹紀念館。讓台灣近代最重要的藝術影像，如同世界名畫〈蒙娜麗莎〉一樣，普及深入眾人的視覺記憶地圖，讓故事鮮豔地活下去吧，一代又一代。
就像宮崎駿導演的經典動畫片《神隱少女》的命題圍繞著，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而來？又將往那去？白龍對女主角千尋說的：「名字一旦被奪走了，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過去的台灣也有很多覺醒的藝術家靈魂，但卻被淹沒了，30年多後，因為眾多先賢前輩們的努力，當台灣這個名字，不再被奪走，也不再被這個島嶼上的人們忽略；台灣的藝術，不論雕塑、繪畫、文學、戲劇，都是屬於台灣的歷史，我們要持續努力重建台灣歷史與藝術主體性，更珍惜這些台灣美術史與前輩藝術家的故事。台灣過去豐富而感人的故事，有待我們持續去發掘、探索、感動更多人！
（感謝：台灣史研究者吳俊瑩老師解說日治歷史，北師美術館導覽林文隆老師與常金蘭老師、王欣翮協助，與獨評資深編輯謝瑩的敦促包容與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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