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警戒開始微解封，關在家凝滯數月，心血來潮想要逛博物館醒醒心神。上網發現故宮博物院不需要預約，馬上出發，沒想到幸運遇到精采的《遺珠》書畫展，不僅逛到欲罷不能，身心舒暢彷彿回到家一樣放鬆。這樣的舒心體驗，讓我決定以後要更常來這裡補充能量。
才為此領悟而雀躍，沒多久就得知故宮展開了重量級的《鎮院國寶》特展，一次讓三件珍貴國寶──北宋范寬〈谿山行旅〉、郭熙〈早春圖〉、李唐〈萬壑松風〉同台亮相。回想自己上次看到這三件國寶同時展出是在2006年的「大觀」特展，一次展出重量級書畫、汝窯、圖書，當時我帶7歲的女兒去了3次才把兩梯展覽看完。相隔15年，這次我同樣帶著女兒前往朝聖，因為這是一生中值得一看再看的「必看」。
在同一個挑高展廳與三件國寶重逢，陳列櫥前擠滿了人，有趣的是許多人帶著望遠鏡前來，想必是來尋找〈谿山行旅〉畫家范寬隱藏的簽名。一千年來，這幅畫作被認為是「無款」之作，直到1958年由當時的故宮副院長李霖燦和技工牛性群共同發現「范寬」二字巧妙隱藏在驢隊後方的樹隙中，才解開千古之謎。
找到躲在闊葉樹蔭的范寬落款，透過尋寶解謎的趣味來拉近自己與國寶名畫的距離，是一個入門欣賞「山水畫」的趣味亮點。山水畫往往讓人感覺欣賞的門檻很高，到底要怎樣才「看得懂」？「研究」和「鑑賞」山水畫固然需要具備藝術素養和專業術語，但我相信一般人還是可以找到怡然自得的「欣賞」方式並且樂在其中。
這次特展讓三幅名畫並陳，非專業觀賞者有機會透過「相互映照」啟發賞畫的動機和樂趣。若單看一幅畫可能會不知其所以然，但是「對照」會激發人的觀察力，看見畫作有筆墨意境之不同，必然讓觀者產生直接的感受，由感受引發知性探索，審美的心靈活動和感性樂趣就由此而生了。以我業餘書畫愛好者的一點摸索心得，覺得可以從以下欣賞流程入手：
人物：找找看，畫中的人都在做什麼？
如果人們習慣從作品中找故事，那麼尋寶解謎的起點，就從帶有敘事趣味的「點景人物」開始。用望遠鏡在〈谿山行旅〉找到范寬的簽名之後，就找找這幅畫作中的兩位行旅和一位行腳僧人吧！郭熙〈早春圖〉裡的人物更多，畫了13人，有在水中行進的船夫和漁夫、在木棧道上的主僕、登岸的水濱一家人和返家雀躍的小狗等，人物姿態寫實又生動。相對於以上兩畫作中點景人物添加了動感，李唐〈萬壑松風〉裡卻是無人也無屋宇，只見一條密林深處的隱蔽小徑，不知通往山中何處，引發無限想像。
構圖：感受北宋巨碑山水的氣勢
看完小小的人物，退後幾步觀看整幅畫作，感受雄偉巨山迎面而來的震撼，這時候就進入了「構圖」的賞析。觀察自己的震懾感從何而來？會發現三幅作品畫面中軸都有巨碑一般的堂堂山水，是這樣「正中主山」的構圖讓畫面產生一種令觀者屏息的氣勢。跳脫現實的比例尺也凸顯了山勢高聳與人物的微小，從視覺上引發觀者感受的張力，可見名畫構圖「險絕」之妙。
筆墨技法：不同用筆給人不同感受
儘管三幅畫作在構圖上有共同點，開闊恢弘中散發的氣息各有不同。〈谿山行旅〉正中山勢頂天立地，給人陽剛肅穆的壯偉印象。〈早春圖〉山勢較為變化動感，虛實明暗對比的律動、雲霧繚繞的縹緲空靈，呈現出與〈谿山行旅〉不同的柔美婉約，差別顯然來自畫家不同的筆墨技法。
目光再移到另一側的〈萬壑松風〉，則不見〈早春圖〉的氤氳空氣感，而是凝重神秘的重量感，且濃密的松林近得彷彿可以觸摸。就算觀者不懂筆法和墨色，不熟各種山石皴法等術語，但透過觀察感受的不同，無形中也帶動自己探尋到筆墨技法的效果和趣味。
線條：轉折起伏如音樂
從觀山再看水，欣賞范寬、郭熙和李唐所描繪的各種水流樣態：瀑布如涓絲從高聳山頭直瀉而下；溪水在石間時而和緩潺潺、時而激盪奔流；泉瀑交會捲濺迷濛水花……。畫家用筆勾勒轉折出各種弧線，令畫面外的觀者如聞其聲，而這樣的音樂性是從「線條」的質地和律動共同演奏出來。
觀畫視角與畫意
從觀賞三幅畫作的人物、大山、流水，到〈萬壑松風〉中特別逼近觀者的松林前景，各種超越現實經驗的景物比例，將遠景、中景、近景巧妙結合在一個畫面，讓觀者同時產生「高遠」、「平遠」和「深遠」的不同觀看視角，這樣的山水林泉並非出自寫實透視，而是畫家透過巧妙對比設計出的「理想山水」典型。
我們可以設身處地想像：畫家構築了崇山峻嶺、煙嵐繚繞、飛瀑奔泉、松林秘徑的山水意象，有時寫實描繪，有時寫意造境，流露對大自然的觀察哲思以及謙卑敬意，彷彿也在邀請觀者進行一趟山林之旅，一同靜觀體悟。不論是體會早春的盎然生機、行旅的孤獨，還是近身融入幽谷聽聞松濤，觀者都能得到一種滌盡塵慮的昇華療癒。
是看畫，也是在「對話」
這次女兒與我同行參觀，說想起自己7歲的時候看這幾幅國寶名畫，把雄偉巨大的中軸山峰想成是「馬頭」，覺得當時還真是幼稚，問我會不會覺得以前帶她來有點白費？我說一點也不會，有當時與「馬頭」的邂逅與好奇，才有今日的再訪。過去埋下的種子，日後一定會發芽，即使是成人如我時隔15年再來，心靈依然躍動，且歲月與生活歷練讓這樣的體悟愈加芳醇。
放下日常瑣事來到名畫前，我想像自己是畫中的點景人物，隱居於巨大山水裡的小小草屋，空靈安靜，心嚮往之。畫面無聲，但總能巧妙勾起自己的山林經驗，讓我彷彿聽見湍泉與石頭撞擊的泠泠作響，風吹過林間的颯颯微聲。那是畫作與觀者的我在心中共同演奏的美麗交響，於是我明白：原來看畫，是在「對話」，而畫家所創造的「理想山水」，帶我找到了心靈的故鄉。
名畫雖古遠，但只要你願意與之靠近，其實賞畫可以很療癒。這幾件國寶年代久遠，十分脆弱，每次展出都不能超過42天，且間隔需至少3年，而3件同時亮相更是難得。何妨來一趟故宮博物院，放下手機，用雙眼來親近國寶名畫，讓每日忙於都市塵勞的自己接受畫家的邀請，體驗「渺小在自然裡，心寬於天地間」的清逸妙境！
《鎮院國寶—范寬．郭熙．李唐特展》
展期2021-10-06~2021-11-16
同場加映：《文人畫最後一筆─溥心畬書畫特展》
展期2021-10-3 ～ 2021-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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