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我寫到文物收藏家許燦煌與越南皇室後代阮福輝光(Nguyễn Phú Huy Quang)認識的經過,這次要來說說兩人「輝煌光燦」的久別重逢。一方面回顧90年代台商在越南生活點滴,二方面也希望許大哥的故事,能讓更多前進東南亞的台商在賺錢之外,看到更多人文面向。
1995年,許燦煌成為阮福輝光的房客後,與房東一家人相處融洽,完全不覺得自己身處在共產國家。許大哥說,輝光是他的貴人,幫過他很多忙,心理被安頓了,才有餘裕融入當地生活,而融入,也為他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收書機會。

跟著越南人打撞球,吃烤羊乳房,招待他們遊台灣
輝光是撞球高手,而輝光太太的娘家正好是開撞球店的,店就在當年許大哥租屋處隔壁。有一次許大哥得閒,跟著輝光去打球,結果他走進店裡一看,哇,這要怎麼打?越南撞球沒有球洞,沒有球袋,只用三顆球,不是台灣那種snooker,原來越南人打的是「開侖撞球」(carom),一種源自法國的打法。
一開始許大哥當然都被輝光痛電,打輸了就得請客,請過羊肉爐、牛雜爐、魚頭爐等,啤酒可樂等水酒也躲不掉。漸漸地,許大哥功力提升,到最後他們幾乎可以戰成平手,誰請誰,就難講了。
也因為這樣的休閒與吃喝,許大哥自然而然融入越南生活,他們吃飯總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男人們的話題總是圍繞著歷史,文學,政治,還有中越長期的恩怨情仇等。
某回撞球後,輝光帶著許大哥去吃當時胡志明市剛剛興起的風味餐廳,這間店有道私房菜叫「烤羊乳房」!店家用特製醬料醃製數小時,切成薄片燒烤,許大哥形容吃起來口感是脆的,有點類似台灣厚版的豬頭皮,配著啤酒真是一絕。一開始知道的人不多,後來生意紅火到爆,現也成為越南特殊美食代表。
1999年輝光太太先帶著兩個女兒來台灣觀光,那是她們第一次來台灣,許大哥熱情招待,全家出動,開車帶著她們在台灣各地走走逛逛,之後輝光才自己來到台灣。冥冥之中似有巧合,輝光當時應該不知道他的曾祖父,畿外侯彊柢(Kỳ Ngoại hầu Cường Để )1939年就來過台灣,整整早他一甲子,他們這一家族跟台灣還真有緣。

切菜板翻面竟是古董
許大哥除了與輝光一家人同住,也時常到越南各地走闖,而且跟峴港特別有緣。有一天,他在峴港附近看見路旁一位婦人正在切餵豬吃的菜,目光很快掃到婦人那塊砧板,他向婦人借來一翻,背後竟是一幅有船有龍的木刻作品!
他當下判斷,畫面上的船身屬八槳樣式,應該是400、500年前的明代工法,於是另外買了一個全新的砧板送給婦人,換走了舊的那塊。
後來他經過研究,赫然發現這塊梓木切菜板記錄了越南神話中三頭九尾、鳳頭龍身的「貉龍君」(Lạc Long Quân),以及明代八槳船的故事。像這樣天外飛來一筆的收集之旅,許大哥歷經了不知多少次,我跟許大哥說,你帶天命喔?否則怎麼連人家切菜,你都這麼有戲,這麼有事!


啤酒妹陪聊助收書
另外一次,許大哥來到峴港,找台商朋友聚聚。飯後朋友帶他去一間「啤酒抱」(Bia ôm),也就是越南酒店,裡面可以喝酒K歌抱美眉(當然也不只有抱抱)。許大哥涉足其中純聊天,跟當晚坐枱的小姐有一段逗趣對話:
姐:哥哥您是哪裡人?結婚了沒?在越南有沒有女朋友?
許:我結婚了,有兩個孩子,在越南有很多黃臉女友,還要繼續找!
姐:很多女友?你很壞耶!(眼睛睜大)
許:我女友都好幾百歲(大笑)……我女友是越南古書啦!
姐:噢,我家有好幾本耶,不知是多久以前的書。
許:(這下換他嘴巴張大,吞一吞口水才回神) ……那……我明天早上去妳家看看可以嗎?
姐:好啊!
隔天一早,許大哥真的來到酒店美眉家,還帶了一條555香煙和兩條日本洗面乳當作伴手禮。這家人覺得許大哥很有誠意,取出好幾本漢字古籍給他看。許大哥一看,竟是300年前的越南道教符籙科儀。他問對方要賣多少錢?對方說我們家沒人懂這些書,價格你出多少就多少吧!就這樣,許大哥輕而易舉收入這些漢喃古籍。他說,千萬不要小看周遭流汗討生活的越南朋友,就算是去酒店也可能一腳踏進數百年歷史,這是他在越南行走的不二法門。
淡淡的哀傷與敬畏之心
有一天,許大哥花了7,500台幣,在越南買下兩巨冊《大南國音字彙》(Ðại Nam quấc âm tự vị)。這部書在越南,就像中文皇室典籍《康熙字典》那種等級。扛著沉甸甸的百年古書回家後,他想跟輝光分享他的收書喜悅。
當輝光看到這兩冊古籍時,嘴巴張得大到不能再大,表情時而驚喜,時而鬱悶。他告訴許大哥:「我在唸大學時曾聽過這部書,但就是沒見過,沒想到被你找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但同時他也感嘆:一個外國人願意花那麼多錢、那麼多時間精力來蒐集越南古書,是一件令人高興,卻也令人悲哀的事。這些東西是越南人的國寶,為什麼越南人自己不做呢?
這番話也讓許大哥重新意識到自己的業餘興趣,其實有著比轉手賣書賺錢更重大的意義。明白這些古籍對越南人的重要性後,他也開始用更嚴謹的心態面對這些古文物。

皇室五代人的台灣情緣
2002年,許大哥考量孩子即將進入青春期,決定返台定居,離開待了10年的越南。剛回台那段時間,他專注於事業的重新起步,等到一切上軌道,想聯繫輝光時,卻發現輝光已經移民美國。那時候沒有臉書,沒有社群軟體,兩人因而斷了音訊。
直到2019年,BBC越文記者范高峰(Phạm Cao Phong)來台採訪許大哥,寫了一篇報導後,被輝光的友人看到,輾轉告知人在美國的輝光夫婦。輝光的太太跟BBC記者要到了許大哥的聯絡方式,兩人才終於在2019年秋天通上電話。當時接到越洋電話的許大哥夫婦,非常激動,講沒幾句話就感動得掉下眼淚。整整17年,許大哥生疏已久的越語終於派上用場,沒想到還能再跟兄弟像從前那樣聊天。
許大哥說,輝光現在住在加州,過得很好,他的父母也都健在安康。輝光的大女兒前幾年跟一位台裔美國人結婚,當時還曾來台辦過喜宴,一直想聯絡許大哥,無奈沒有他的電話,直到BBC這篇文章才重新聯繫上。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驚呼,輝光他們一家人,噢不,他們這一脈五代人──從曾祖父彊柢1939年來台開辦廣播、曾孫與台商是拜把兼換帖、曾曾孫女嫁給台裔男、到2019年英國廣播公司越裔法籍記者來台採訪──積累了80年的台灣緣,不寫出來實在太可惜啊!
我跟許大哥說,我寫彊柢這系列文章,有時寫到心悸;許大哥也跟我說,他翻閱越南古籍,有時也讀到心悸。於是,我就把這些心悸,記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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