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許燦煌大哥的緣分，要從2014年說起。那年暑假我從華府回台省親，整整離家3年，每次返鄉總想做點什麼，於是捐出《南向跫音：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部分書籍版稅，贊助張正與方新舟主持的越南組「外婆橋計畫」。可惜越南組那年並未成團，隔年又因移民署接手了這項計畫，因此張正的外婆橋就此功成身退，我的捐款，就這樣被寄放了好一陣子。
2016年，張正將我的這筆捐款用來舉辦【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系列講座】，總共21場，從人間四月天辦到八月桂花香，邀請各行各業的越南專家到「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開講。當時我人在美國，樂得透過youtube影片得知江湖上臥虎藏龍的各家名號，其中一場的講者，正是文物收藏家許燦煌。
許大哥的分享多元精彩，他從如何收藏越南古籍，一路講到當年台商買春的百態，無意間提到他的拜把兄弟是越南皇室後代，還是畿外侯彊柢的曾孫（關於彊柢，請見我之前的文章〈蔣介石看到他得恭敬喊聲「賢拜」、日本首相贊助的越南王子彊柢〉），當時跨海收看的我心想：真的假的？該不會是呼攏的吧！
之後我陸續在各大媒體看到許大哥的專訪：央廣、遠見、經典雜誌、換日線、台大、暨大研討會，甚至台北市立美術館都有他的參與。去年他登上BBC越文版，而且一連兩篇，我突然覺得，應該有人把他與那位拜把兄弟的故事寫出來，目前這塊還沒人談。
在一個下大雨的暑日午後，我來到許大哥家。許大哥家中掛了好幾幅越南聖旨、檄文、詔書等，一路從客廳迎賓，延伸到樓梯再到頂樓，讓我大開眼界。在一杯接一杯的茶香中，這位溫暖真誠的「非典型台商」跟我還真有緣，我們都是南投的後裔，也都曾在胡志明市的古剎覺林寺（Chùa Giác Lâm），得到某種安頓力量。
愛逛舊書攤，卻無意間挖到寶
許大哥算是很早就去越南打拚的台商，1992年赴越，當時身上僅帶著2,000美金，就獨自闖蕩這個才剛改革開放的共產國家，妻兒均留在台灣。他落腳在胡志明市第五郡，從事日系化妝品代理事業。那時剛好越南本土超市開始興起，許大哥在超市內開設專櫃，第一個月就達到淨利50萬台幣的耀眼成績。
之後為了拓展業務，他的足跡踏遍S型的狹長國度，有時坐車，有時摩托車，有時渡船，有時搭乘設備簡陋的火車臥鋪，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接地氣」，完全融入越南在地生活，事業也蒸蒸日上。
1995年某天下午，他因為無聊，騎著摩托車在胡志明市阮氏明開路（Nguyen Thi Minh Khai Street）閒逛，看到街道兩旁匯集了許多舊書店，算一算近20攤。本來就愛看書的他，起初只是想找些中文書解解鄉愁，好奇地隨手翻翻，赫然發現那裡藏了許多漢文的線裝古書。
此後只要他一有空，就往阮氏明開路跑。他曾一口氣買下幾百本的清末民初線裝書，心裡盤算著要將這批書運回台灣再轉手出脫，畢竟當年光華商場的線裝書，每本要價3、5千元起跳，很有利潤空間。
有一回，他看到一疊像「奏摺」的漢字文書，寫著「嗣德」的年號，老闆娘開口要價1.5萬美金。當時許大哥對越南歷史並不了解，心想老闆娘要騙人也不是這樣狠削，於是隨口說他家裡的金庫總共也只有3,000美金，結果老闆娘二話不說，先收訂金，然後銀貨兩訖，成交。想不到隔天，老闆娘急呼呼要求加價贖回，他馬上嗅出不尋常的契機，原來他昨天買的那批奏摺，是貨真價實的珍寶。
房東看他對越南歷史用心，還主動借書給他
那時熱愛收書、藏書的許大哥，租屋在胡志明市第五郡陳平仲街（Tran Binh Trong Street），他的房東叫阮福輝光（Nguyễn Phú Huy Quang），人稱阿光，房東太太叫阿幸，有兩個女兒。房東阿光人很好，不囉嗦，不計較，出外人最重要的就是遇到一位好房東不是嗎？許大哥從1995年開始跟阿光一家人同住，一住就是5年。
房東阿光同時也在觀察這位高高瘦瘦、帶點斯文氣質、不惜鉅資包養一堆黃臉婆（古籍）的房客，三不五時還會被這位愛看書的台灣房客追問越南歷史。阿光之前也曾租屋給其他台商，但他對台灣人印象不佳，畢竟那時台商到越南只顧賺錢，無聊時就跑酒店，只有像許大哥這種從不沾染八大行業的儒生房客，才能贏得阿光全家人的好感。他們兩人有事沒事常聚在一起，出雙入對，因此阿光太太常笑他們是同性戀，一高一矮哥倆好。
阿光看到許大哥對越南歷史越發鑽研，於是就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兩本書借給了他，一本是陳仲金的《越南史略》（Trần Trọng Kim，Việt Nam Sử Lược），另一本則是阮攸的《金雲翹傳》（Nguyễn Du，Truyện Kiều）。這兩本書對許大哥來說非常重要，前者開啟了他對越南文史的認識，後者則讓他接觸了越南古典文學。
因為愛書，才發現房東背後的驚人身世……
就在許大哥逐漸熟稔越南歷史後，有一天，阿光突然開口跟許大哥說，他其實是阮朝開國皇帝嘉隆（Gia Long）的長房長孫後代，屬於皇太子阮福景（Nguyễn Phúc Cảnh）的嫡系系統！
阿光說，他的曾祖父是畿外侯彊柢，而彊柢的曾曾祖父，正是嘉隆皇帝，阿光還親口背誦太子景系統的排行字輩給許大哥聽：美麗英彊壯，聯輝發佩香……。阿光本名阮福輝光，「阮福」是皇室的姓，「輝」是他的字輩，而他的父親阮福聯平，則屬於「聯」字輩。
許大哥聽到阿光超凡的身世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以前渾然不知這位朝夕相處、愛喝點酒的房東，背後竟是皇室的尊貴譜系。沒想到專門收集越南皇室文件的他，也結交了越南皇室後代好友，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我問許大哥，阿光幾年出生？見過彊柢本人嗎？許大哥說阿光出生在1964年，沒看過彊㭽，但是阿光的爸爸聯平1938年出生，就曾經見過彊柢。我推算時間，猜想聯平應該在青少年時期去過日本，才能與他那位流亡日本、住過台灣的祖父彊柢見上一面。
就輩份而言，阿光的爸爸，是彊柢的孫子，跟越南末代皇帝保大算是同輩。
（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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