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少有學者長期關注越南，更遑論還是第一手田野觀察越南的勞資關係。中山大學社會系的王宏仁教授就是用這種苦行僧式的研究，默默耕耘越南研究20年，可不是一些這幾年跟風政府「新南向」政策的淺層過水式作文可相比的。
王宏仁教授《全球生產壓力鏈──越南台商、工人與國家》這本書的切入視角，其實是搭著台商在全球分工生產鏈架構下投資越南的便車，進入了越南生產現場，解析越南的族群與性別關係如何成為資本累積的工具，而越南勞工又如何透過全球壓力生產鏈之下的「結構破洞」進行抵抗，並透過勞資對抗的這個結點，進一步解析越南特有的「防禦性威權政體」中，國家與社會的關係。
當然，這不是一本談論越南歷史的書，從書名的主標題「全球生產壓力鏈」，就可以知道，本書花費許多篇幅，解析全球資本主義分工下由歐美國家主導的「買方驅動的全球商品鏈」，台商作為品牌商與生產基地之間的中介供應商，其利潤受到買方很大的控制，甚至生產基地都受到買方影響；例如最近許多台商在歐美品牌大廠的成本考量，甚至國際戰略佈局的壓力下，從中國撤資到東南亞設廠，都顯露出台商這種為人作嫁的夾心餅乾無奈。
「台商」對於大多數本地的台灣人而言，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群體？台商就是脫離台灣這塊土地，才叫作台商。二戰後，台灣出口導向企業替外國品牌代工生產（OEM），90年代初期的中國改革開放，在品牌買方驅動之下，本來在台灣的生產網絡全部移往中國與東南亞，「台商」這個特有階級才誕生。過去「台商在中國」是台商研究的主流，中研院研究員吳介民與陳志柔都是箇中翹楚，都以台商作為媒介，從廠內生產關係逆流上溯民間基層抵抗、資本累積模式、戶籍社保這類社會體系與黨政統治體制，進而瞭解勾畫出完整的中國圖像。
不過近年來，中美貿易戰之下，讓更多台商外移到東南亞，越南更特別是台商首選。我們可以斷言，王宏仁這本書將會是從「台商在越南」的視野認識越南的第一塊敲門磚，在這基礎之上複製從「台商在中國」進而理解中國的路徑來理解越南，而這也是台商走出中國、走向世界、認識世界的開始。
越南是另一個中國嗎？
台商作為一個全球商品生產鏈的重要供應商，是被緊緊鑲嵌在其中，猶如神通廣大的孫悟空也難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要脫身發展自有品牌難如登天。但也就是台商這種到處尋求低廉生產成本、豐饒之地，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性格，使得台商進入當地生產基地時，只片面著重在有助於生產順暢的社會因子，例如低廉充沛的勞動力與土地、繳交最低的稅負、最能馴服勞工的管理模式等等，只為了能如期出貨。由於隨時都可能因買方的壓力而移動生產基地，因此，台商對於生產基地的認知需求是極度片段與短期眼前的利益權衡。
不過對於研究者而言，藉由台商的這個進入管道，進而更真實地瞭解該國，特別是近20年來由中研院社會所吳介民等人所開啟的「中國研究2.0」，大大與過去在黨國體制下的「匪情研究」作出了區隔，並提供更寬廣的視野。
如今台商開始移轉到越南，而越南與中國一樣，都是共產黨長期威權統治的地方，因此，不只台灣大部分人，甚至大部分已經到越南設廠的台商，也先入為主地把越南視為「另一個中國」。這可能是台灣對於越南研究的宿命與挑戰，但也未嘗不是一個契機。
因此，作者王宏仁在本書中透過大量台資企業越南廠內勞資關係的田野觀察資料，無可避免地比較了越南與中國的不同，從而突顯越南的特殊性。
首先在第三章〈防禦型威權國家與越南工人運動〉當中，作者觀察越南勞工罷工的「集體行動」、「以資方為抗議對象」與「未遵守法律的野貓罷工」等三個特色，與中國工人罷工所具有的「原子化行動」、「以地方政府為抗議對象」與「守法主義的意識形態」等三個特徵作區別，並且從國家對工人運動的態度，把越南定性為「防禦性威權威國家」，把中國定位成「侵略性威權國家」。也就是說，越南政府對工人運動採取被動防衛，只要不跨越紅線就樂於容忍，而越南工人在全球商品生產鏈的「結構破洞」之下，有了自主能動的空間爭取工人利益。
其次，在第五章〈種族化社會與跨國資本累積〉中，也特別提到越南華人因經商致富，但在歷史上卻經歷被猜疑、受壓迫到被接納的過程，而台商又利用華人網絡的優勢來進行資本累積。接著在第六章〈台資工廠內的種族生產政治〉之中，提到台商引進台幹、中國幹部與越南華人來管理越南工人，在工廠內的生產政治上就充滿了種族之間的衝突矛盾，如果再加上近年來越南與中國在國際間日益增加的衝突，在越南國內引發的排華浪潮蔓延到場內，引發更嚴重的衝突對立，讓台商由如走鋼索般戰戰兢兢。上列的種族衝突問題，都是過去台商在中國沒有面對過的難題。
最後，本書第七章〈性別、勞動與家庭再生產〉中，指出了越南過去受到中國儒家思想的影響，強調男尊女卑，不過又深受南亞雙系社會傳統的影響，女性不那麼卑微。二戰後北越奉行社會主義的集體生產，女性大量投入勞動力市場，土地集體化之後男性的繼承特權消失，女性也有財產繼承權，造成女性地位相對提升，導致許多台商認為越南是母系社會。女性大量投入就業市場並努力工作維持家計，也讓台商有更充沛的順從女性勞動力來運用。第八章〈女性與跨國資本的協商與抵抗〉當中，作者更指出台商與越南女性假結婚、取得越南女婿身分，以「人頭老婆」所開設的工廠來進行資本累積與避險。
另外，作者也比較了中國特有的戶口制度，製造了「公民身份差序」來控制人口湧入都市，土地集體化只停留在鄉鎮層級的地方政府手中，並沒有下放到底層的人民。中國在這兩個因素交相作用之下，讓農民工到都市打工時，必須支付租金給地方政府所興建的住宅，等於是地方政府與投資企業連成同一陣線，聯手壓榨內地來的農民工。至於越南雖有也戶口制度，不過卻沒有落實執行，農村外地人到都市工作，福利待遇差距不大。另外更重要的是，1988年越南的農村合作社解體，國家將土地分給農民，並且在1993年通過土地法讓人民擁有使用權，不過同時可以做繼承、讓渡等自由買賣。這些結構性差異的社會制度，都讓越南的勞資關係甚至於國家與人民之間的關係，與中國產生很大的不同。
本書從台商進入越南後所面對的廠內特有勞資關係與管理制度，接著碰觸國家的戶口、土地所有權等社會重要制度，藉此讓讀者了解：當前的越南絕對不是一個「小中國」，越南台商必須正視越南本土的特殊性。不過，為何越南與中國同樣都是共產黨威權統治，又有地緣關係且深入中國儒家文化的影響數百年，兩者卻會有如此大的不同？
越南共產黨為何不同
讀者如果有興趣繼續探索近代越南如何形成，2018年才翻譯成中文，由加拿大魁北克大學教授高夏（Christopher Goscha）所撰寫的《越南──世界史的失語者》，絕對是當前中文世界最深入的越南史，值得一讀。該書開宗明義就指出，當今長條S型的越南國土，其實在越南上千年的歷史上僅僅存在80多年，在19世紀僅存在43年，另外在近代的20與21世紀也僅存在40多年。也就是越共在1975年打完越戰，戰勝美軍、攻陷西貢，宣布南北越完成統一，距離越南上次的S型國土統一，已經相距130多年了。
當今越南這塊土地，在歷史上是由北方河內的紅河三角洲、中部高地民族與南部湄公河三角洲等三個種族、文化甚至語言都有很大差異的統治主體之間的競合。由此可見，越南在歷史上並不像中國，數千年來都有一個中央集權的國家統治機器存在。如果有，也僅只存在於19世紀在北方河內建立的阮氏王朝。
也因此，當越南共產黨在1975年，抱持社會主義思想，一心要「解放」拯救南越同胞免於法美帝國資本主義剝削而攻進西貢之際，共黨幹部與士兵們都嚇傻了。因為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已經高度商業資本主義化的消費社會，其震撼與衝擊可想而知。這些在北越家鄉還在用木炭煮飯的士兵，看到了從沒見過的電鍋，他們想盡辦法穿喇叭褲、買電視、收音機，因此被西貢人挖苦，認為他們本來是要來解放人民，結果反倒被腐化。越共對此感到高度焦慮，決定要把南越北方化，因此從北越派駐數十萬軍隊、官員與教師接管南方，並實施計畫性經濟，更加獨裁統治。這造成了數十萬名越南難民乘船逃亡，也讓越南經濟一蹶不振，成為亞洲最貧窮國家。
雪上加霜的是，越共統一建國之後，與中國、高棉等鄰國的外交軍事衝突加劇，內外夾攻之下，一再衝擊越共政權在統一後的威權統治正當性，因此不得不採取更多元開放、容忍各社會利益團體的妥協態度，且快速解散集體計畫性生產，尊重私有財產權與私有企業的發展，在1988年後更決定大步走向市場經濟的開放道路，用經濟成長來正當化共產黨的威權統治。越共建國之初所形成的政權妥協性格，也恰恰是本書作者王宏仁把越南定性為「防禦性威權國家」的主源頭之一，而這也型塑了越南的勞資關係。
總結，本書作者為台灣的讀者打開了一道觀察認識越南的窗口，而且是藉由一手田野觀察累積的豐富生活資料，讓讀者從日常家庭與勞動生活的微觀個案，進而見微知著、一窺越南的社會制度結構。在台灣當前一片新南向的熱潮之下，王宏仁這本深耕越南近20年的扎實力作，絕對是不能繞過的讀本。
（作者為臺灣勞動與社會政策研究協會執行長。）
好書推薦：
書名：全球生產壓力鏈：越南台商、工人與國家
作者：王宏仁
出版：台灣大學出版中心
出版時間：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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